银杏，真美

爷爷家在大源，大山里。家里只有一幢老楼，沉重的木门，土砌的坑洼的泥墙。还有门口那株好像从我出生就一直存在的银杏树。

它并不是茂盛的一大株，却好像专为院子定制，像爷爷一样瘦瘦的，却笔挺地立在院门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口。粗糙泥墙，青石椅凳，还有那漫天散落的熟黄的银杏，自然而然的合成了一幅画。

爷爷已经年近八十，一身板正的衣褂，一副老花镜，粗大宽厚的手掌好像能容下一切一切。记忆里的他就是这么给病人把脉的。不错的，他是位老中医。可现在呢？衣服更宽大了，却掩不住逐渐发胖的身体和弯曲的脊背。手机音量调到最大仍要凑过去，黏在耳朵边听。“是声音没开大吗？”“不，已经是最大了。”我恍然，爷爷老了，就像那门口立着的秋天的银杏。

我想起那年的春天，那时的我十岁，可爷爷却比我还像个小孩，打羽毛球打得我落花流水。甚至，“弄潮儿”想玩我的平衡车。在我的搀扶下，终于摇摇晃晃地上去了，他便觉得可行了，叫道：“松手，松手。”呵！一个不稳，爷爷还没反应过来，便直直地摔了下去。我又心急又愧疚，听到爷爷“唉哟”了一声，就和奶奶慌慌张张地跑过去，他竟慢慢的自己直起了身子，抻抻腰，还强笑着说道：“哎！到底是人老了。”到底也没说我一句不是。

小时候，因为爷爷，我对医学怀着浓厚的兴趣，更觉得医生是个光荣的职业。我常常跟着他这个老医生去药堂。我也不知道爷爷有多少本事，但一直以来，我就觉得他是最厉害的。像现在，尽管他年近八十，还有杭州的药堂找他坐诊，他明明自己身体不好，但仍会去。因为他对这份职业的热爱吧。

看着爷爷问诊一位又一位的病人，开出一张又一张的药方，我想他是幸福的。他的字是一笔一划，可以让病人对上面的药材一目了然。不同于现在医生的龙飞凤舞，只有他们自己能看得懂吧！爷爷因病而手抖，却硬是把一条条波浪线写成笔直的。我想，像他这样的人不多了。

我常常觉得，他很像那老银杏，朴实又内敛，有着银杏的瘦枝干，老黄叶，和那阅尽沧桑孕育而出的厚重和质朴。他单是坐在那儿，就让病人忐忑的心情缓解和了，踏实了。

上初中后忙了，大抵有三四个月没回去了吧！最近一次回老家，银杏的枝呀，干呀，叶呀，似乎变了又或许没变，我已然记不得，更说不清了。但我仍能从那残存的，为数不多的记忆里准确地想起来，爷爷的头发原不是这么花白的。是我小时候的黑灰，到近几年的灰中带白，虽不是那么彻底的白，但再找不到哪怕一丝过往的黑灰发了。宛如那株老银杏入了深寒，便再难找到过往的或青翠、或金黄甚至黄绿的叶子了。徒留深褐的甚至黑褐的寥寥几片。

爷爷他永远是温和的，儒雅的，带着点学究气。但一头的灰白，已经让我想到了瑟瑟寒意的秋天，闻到了初冬的雪，我不得不承认了他老了。

他记性不好，眼睛也不好。他让奶奶从小心包好的铁盒子里数钱，是一张张红钞票，是他奔波杭州赚的钱。我看奶奶细细地数了一叠又一叠，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地装在鲜艳的大红的红包壳里。爷爷在一边自顾自地念叨着：“给囡要挑崭新的钞票……”奶奶便把崭新的都塞进红包里给了我，留下那旧的。

他们从来不给自己买补品，更别说护肤品，蜡黄的脸上条条岁月的沟壑，看着就像银杏的树皮。但爷爷却常常让奶奶给我们买补品，他们节俭了一辈子，一进超市，就会给我买我喜欢的种种。平常连菜涨了几毛都要计较的老头子，去给我买牛排，买鱼虾，从来不会舍不得。

记得那天，爷爷看我吃鸭舌吃得那么香，难得向我讨一包尝尝。我“忍痛”递给了他一包，他咪着眼，像模像样的咬了一口，还一边笑着说道：“活了七十多年，第一次找乖囡讨零嘴。”我突然想到，爷爷每次给我买零食，从幼儿园到初中，他从不向我要的，也没吃过一口，不自觉的一酸，眼眶就红了。

我是个吵闹的性子，但他对我总是耐心的。他会带我去散步，捉鱼，到河边捡石子。他陪伴着我从呀呀学语的小孩到坚强独立的小大人。他就像门口的老银杏，静静地等待着我回来又默默地注视着我离去。

时光如烟，我更能体会到那银杏的美了。那是纯朴之美，儒雅之美，包容之美，更有一种阅尽沧桑的深邃之美。

记得他临别前笑着对我说：“你们不回来，我的钱都没处花了”。

坐在返途的车上，车子还未发动，他便已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了。

他穿着黑灰厚袄，在风中一点一点地远了。山风已寒，银杏迎来了生命之冬，但仍撑起笔直的枝干。他用背影默默地告诉我：一切安好，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