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皮影戏
幕起,一束暖黄的灯光射在那五尺白布上。霎时,原本喧嚣的人群静了下来,席间只依稀可闻桌椅随人坐姿调整而发出的嘎吱声响。
台上一声锣响,几只皮影人出现于白色幕布上,若隐若现,沉沉浮浮。伴着缠绵咿呀的唱腔,有一种梦幻得不真实的气氛,温柔得似一场旧梦。
我,有多久没看过一出皮影戏了?
那是一出梁祝。
“不见梁兄见坟台,呼天号地哭哀哀,英台立志难更改,我岂能嫁与马文才?”戏至高潮,台下更发静了,一个个屏息凝神,神思齐聚至台上白幕。
只见幕布上英台身影翩跹飞舞,突然间鼓点骤急、锣声铿锵,那道纤长身影瞬间坠入坟墓。灯暗了,随之而来的阒静无比漫长,似乎容纳着一个世纪的黑暗。
恍惚间,灯又亮了,两只精巧的皮影蝴蝶由幕布底部翩飞至上方,继而相绕而舞,缠绵缱绻,永无止歇……
“彩虹万里百花开,花间蝴蝶成双对,千年万代不分开,梁山伯与祝英台……”
又是一声锣响,皮影垂下,幕布在昏暗的灯光中作 文 吧Www.ZuoWen8.coM无声。片刻静默后,席间爆发一阵嘈切的掌声。
渐渐,人群又恢复了起初的嘈杂。人们喧喧嚷嚷,互相推挤着,如一阵潮水般离开台下。台上的白炽灯亮起,回到了现实世界,方才朦胧的气氛,似也随人群退去,只余台上一片冷清。
我走得迟些,见台上的白布撤去,一位鬓发微霜的老者出现于我眼前。他眼神无波无澜,默默收拾起自己的家伙什。
我鬼使神差,走上戏台,只见方才还神姿动人的皮影现在静静躺在桌上。花花绿绿,但不落俗套,有一种蓬勃的生命美。听说每一个皮影都由艺人亲自制作,从选皮开始,制皮、描样、雕镂、上色、防腐、穿杆,每一步都亲力亲为。每一个皮影都凝聚着艺人的心血,必得做工细致,凝神聚气。毫厘之差,便是前功尽弃。
只是,我对皮影戏的表演还不甚了解。我心中闪过一丝疑问,望着老者道:“伯伯好,刚才的戏是您一个人完成的吗?”老者见有人留场,眸间闪过一丝惊讶。“对呀,这叫‘十不闲’,”老者眉毛微挑,“这可不是谁都能练成的,我当年啊……”
他又絮絮说了三两句,余光望见早已无人相候的台下,长叹一声:“唉——”
“可惜,后继无人呐……”他神色微微凝滞,在那须臾间,我望见往事的波涛在他眼中翻涌。他缓神,不再言语,收拾好大皮箱,背着箱子走出剧场,走向茫茫暮色。
回家路上,夕阳欲坠未坠。
回家路上,夕阳欲坠未坠。楼厦失去了白天的光茫,成了黑色。在暮色的映衬下,整个世界也好似一出极简极大的皮影戏。在那黑色深处,在城市角落,会有人迷茫地徘徊,也会有人漫无目的地奔波。这出现实之戏,要喧嚣得多,浮躁得多。而如戏台上老者那般的纯粹,反而在渐渐流失。那份恰到好处的静默逐渐被喧嚣取缔,留在钢筋铁泥森林中的,是城市深入骨髓的冷漠与孤独。
那夜似的好戏,如今当真是少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