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悠悠

在电车上，我和姥姥坐在一起聊天，谈起了我很小的时候在东营跟随家人度过的岁月。我离开那里已经很多年了，很多事已经淡忘了，但它在我心中留下的烙印却是始终无法抹去的。

夏天的时候，我和哥哥常常是只穿一件小背心和小裤衩在大道上奔跑嬉戏，爱犬大黄和小白也跟在我们身后。跑啊跑啊，门口的那条土路似乎没有尽头。路的那边有条河，就顺着这条路流淌。终于有一次，我们找到了路的尽头，原来那是一道大坝，把那河堵住了，路到哪里，河就到哪里。

那坝很宽，坝上有好几架“磕头虫”，正呼啦呼啦地运转着。有一次去坝上玩，大黄跑远了，谁也没注意。回家的路走到一半，才发现大黄在河的那边，我们在河的这边。本想让它自己游过河来，可它偏不会游泳。无奈，只好再走回坝上，让大黄绕过来。那件事被妈妈笑话了好几天：“出去遛狗就只顾着自己玩，差点儿把狗给溜没了！”

在东营还有很多好玩的事：在土堆上倒一盆水，把泥塑成各种样式小巧的物件，再造一堵泥墙，把各色家具都摆好，然后玩过家家；天热的时候，捧一盆水，往对方身上泼，也过一个热闹又凉快的“泼水节”；傍晚，把帐子一拉，就能逮住好几只跑到屋里来的蜻蜓；没事的时候姥爷就带着我和哥哥到处跑，我喜欢往盐碱地里跑，那里长着一种叶子尖尖的野菜，别处不长，只在盐碱地里长。拌着芝麻酱做成凉菜，说不出来的好吃；馒头都长满了绿色的、白色的或是棕色的毛毛，我嫌恶心，不肯吃，妈妈就说：“傻孩子，把这些毛毛也吃了，垫饥（充饥）！”全家人都哈哈大笑。我不知道“垫饥”是什么意思，只是呆呆地在旁边看……

我一直以为东营是快乐的，可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觉得过家家、“磕头虫”和“泼水节”不再好玩了，小河和土路也不再美丽了，甚至拌了芝麻酱的叶子尖尖的野菜也不再那么美味了。

我的妈妈受雇于一位老板，姓姜。家里人谈起他时，总是一口一个“姜老板”。“姜老板”人很坏，常常背着手在小房子前逛游，说话恶狠狠的，一脸凶相。我和哥哥平时在房前淘气，每次远远地看见他来，都带着大黄和小白躲到小房子后面，或是找个地方藏起来。

小房子前面的空地上，铺着雪白的无纺布，是作 文 吧Www.ZuoWen8.coM为妈妈平时工作用的。平时踩来踩去，已经满满都是鞋印，“姜老板”倒背着手来逛游时，自然也是要从那上面踩的。

这天，“姜老板”又来了，大黄和小白玩得正欢，没瞧见他。有两只没教养的狗在自己花钱买来的宝贝无纺布上跑，还留了那么多脚印，那哪成？“姜老板”心里气不过，就好像那无纺布上没有人的脚印，满满都是狗留下的脚印似的，冷眼瞪着大黄和小白，小白意识到事情不对，夹着尾巴逃到帐子里面去了。大黄玩得忘我，依旧撒着欢在无纺布上跑，任凭我和哥哥在帐里如何唤它都不理不睬。“姜老板”气急了，抄起一块砖头就往大黄身上砸。我闭上眼睛不敢看，再睁开眼时，就只看见大黄头破血流的悲惨下场了。

舅舅爱犬心切，跑上前去跟“姜老板”理论：“那么多人在这上面走你都不言语，一只狗走走又怎么了？！”我和哥哥也认定：“姜老板”早就看大黄和小白不顺眼了，弄死了大黄，说不定哪天又要弄死小白呢！打那天起，我和哥哥就叫那“姜老板”叫“姜老头”，他在我心中的印象也从凶狠变成了人面兽心。那以后很长时间，我只是朝着土路、小河、大坝和“磕头虫”发呆，渐渐地就不再喜欢小房子和小房子外的天地了。

后来，家里在仙河开了宾馆，爸爸妈妈又去忙盐场的生意，我和奶奶照顾着这家小宾馆，过着孤单的日子。

起先日子是平淡的，但爸爸一次回来看望我和奶奶时发现了端倪。奶奶虽比不上厨师，可还是很会做菜的。但我们一天三顿吃的都是白菜，奶奶反应也变得迟钝，爸爸觉得有些不妙，带奶奶去看医生，得到的结果是得了绝症，唯一的方法是切开头骨，进行切除手术后再缝合起来。但即便手术成功，最好的结果也是植物人。

事情似乎已成定局。

无法逆转的定局。

爸爸的头发都白了，全家人都焦头烂额，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就连我一个小孩子也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带奶奶回老家。

东营已不再是我盛满欢乐的第二故乡了。

我们全家人都回到了寿光。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回过那所小房子和那间小宾馆。

我坐在电车上，和姥姥聊着我很小的时候在东营跟随家人度过的岁月。在那许许多多的日子里，留给我的除了痛苦，还有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