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间
若说故乡是声音，那是草叶的窸窣和着隐约的鸡鸣犬吠声；若说故乡是色彩，那是树荫的暗绿与天穹的蓝白交错；若说故乡是气味，那是烧柴的炊烟味还带雨后的土香……在这么多的印象中，有一幕是年复一年在我眼前闪动，重现的。
起初，那在我眼前是实实在在的。逢年过节回老家，吃晚饭大约在五六点钟，而我吃的最慢，往往在大圆桌旁，只剩我的影子晃个没完。这时，奶奶就会蹒跚地出现在桌边，用方言亲切地叫我慢慢吃。
还很小的我便真的慢慢吃了。碗在我手心似乎巨大无比，饭也永远吃不完。我糊糊涂涂地吃，眼中倒映风景。天光已褪去白亮，却仿佛浸在了染缸里，透着微凉而沉静的湖蓝，渗得那参差树荫也格外森郁。叶片细语，提醒着晚风起了。风是调皮的孩童，他从不敲门就登门做客，顺手掀起了门框上贴着的一溜金红纸条，纸条“刺拉拉”地浅笑着翻飞着，漆黑的剪影是我想象中的小巧玲珑的精灵的模样。
我吃着，生而高贵的猫耸着背跨过我的腿；我吃着，游手好闲的鸡“咯咯儿”地跟谁唠家常；我吃着，谨小慎微的壁虎在天花板山转眼珠瞪人；我吃着，门口那只低调忠诚的狗拖着项链溜达，每一步都叮铛作响……
一年又一年，到那一幕的一纤一毫甚至每一处纹痕都烙在了心底了，爷爷走了，屋子老了，而我作 文 吧Www.ZuoWen8.coM也长大了。
“老家”成了一栋新屋子，餐厅很亮堂，门外宽敞的院子有水泥抹的地面，一切都被一圈大气的围墙所隔。电灯泡如此亮眼，再也不会有卷着淡淡的惆怅而又令我欢喜的蓝色日光，从门外淌进来，勾勒出物件凝固的剪影了。瓷砖锃亮，动物也开始发怯，要进来也只是一溜烟地窜过，就没影了。而我自己，吃饭如一阵风，从前只有我一人的影子拉得修长，现在我的位置却是人影中豁出的一道口子，兀自空着。
终于，闪动的那一幕，成了虚幻的。
我曾一个人悄悄回到真正的老房子，面对门前一地枯枝败叶，门内积满灰尘的空虚，我只有落荒而逃。老房子的门窗紧锁了将近半年，这次打开我才发现室内是如此的闷沉与呆滞，我逃的原因是因为屋子不再活了，如一个人的血被掐断太久，失去了原有的生机。这令我觉得，经历了爷爷的去世后，我又经历了其它什么的去世，是屋子还是记忆，我不清楚。
我有时觉得我很自私，就为那一点放不下的怀念就不让奶奶她们过上好一些的日子吗？我有什么理由让她们永远留在那间老去的屋里？所以我也没法反驳一切，只好在失落中默许了。
总有一天，我会适应一切。也许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当我行走在残垣中时，会笑着回忆起这以前曾有个小女孩，她吃饭最慢，总爱看着各处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