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改写成散文
黎明比他想象的还要冷清,所有活物都还睡着。他一个人站在秋天湿润的空气中,灰蓝色的天空笼罩了他,一种奇异的阻塞感出现在了他的胸口,他大口地吸气,却还是觉得窒息。在这个由枯败的芦苇和昏暗的天光组成的世界里,他没由来的难过起来。
他是村里最强壮的几个小伙子之一,所有人都称赞他是个天生的耕作好手,他每天迎着初升的红日走向田地,又同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夜幕并肩回到村子,除了睡觉,他的生命都献给了劳作。因此,虽然他家的田地不是最大的,每年的收成却都很好。
他不缺米粮,不缺爱慕,也不缺赞美,村里的人都说他的生活值得羡慕,在这种言论的包围下,这个可怜的男人尽管感到了身体上的苦闷,却想不清楚有什么值得难过。
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他生来就和田地绑定,身体已经献给土地和庄稼,头脑和思想由村里的人拼装,也就是说,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属于自己,连自认为的成功都是别人口中的。
但是此刻我们必须感谢这个荒芜的清晨和这一次早起,在寂静中,在思想的混沌中,在他的大脑还没有被今天繁重的生活填满时,精神的一片荒原中终于生出了一些他自己的东西——他想去芦苇荡里看看。
他梦到过这片芦苇荡,就在几天前,梦里除了秋天细瘦干瘪的芦苇还藏着一道倩影。梦中的视角很奇特,他似乎从天上俯视过这道身影,也好像曾站在她的背后,他们仿佛攀谈过很久,又仿佛只有一个擦肩的遇见。一瞬间,他的心被飘渺的回忆撕开一个口子,青涩而滚烫的情感注入其中,泥土做的心有生以来第一次活了起来。
于是这位庄稼汉,头一回为了务农以外的理由,将船划进了茂密的芦苇丛中。
此时天已经开始变色,蓝色从浓重的灰中跳跃出来,接着是如长河一般流淌的金色带着桃红的烟霞赶来,晨光熹微,寒气未散,芦苇焦黄干脆的叶子和顶上白色的绒毛都披上了一层白霜。水则像一块上好的墨玉,色深却通透,使人看起来便觉得寒凉。他站在小舟上,不发一言,也听不到任何人声,空余窸窸窣窣的芦苇和冰凉的水声在空旷和辽远中肆意彰显存在。
他不知道该向哪里走,只是漫无目的向着深处划去。忽然间,一阵风吹过,他从交叠的苇杆中撇见了一个白衣的背影,那人似乎站在对岸。他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只是从隐约的身形判断出那是一个女子,纤腰不盈一握,身材颀长秀丽,与他以前所见的任何漂亮姑娘都不太一样,这道身影独有一种自然的豁达和朴素,一种清雅高贵,这使他的心悸动起来,使他划浆的双手充满力量,使他前行的方向瞬间明晰。于是调转船头,迎着水流逆流而上。
不知过了多久,水路越发难走了,芦苇从越发茂密,一丛紧挨一丛,几乎不留行船的余地。他走着走着,突然间停了,用力眨了眨眼睛,却发现一直引领着他前行的白色身影早已不在对岸,他茫然无措的环顾四方,在他的身后,河水的中央,丽人的身影再一次显现,背对着他,遥遥而不可及。
于是他便顺流而下,水流似是给他安上了双翼,行舟如飞,那道身影已经近在眼前。他的身体不由自主的前探,没想到“扑通”一声跌进水里。狼狈的爬上小舟,佳人再次不见踪影。
火红的日头已经出来了一半,热烈的颜色却没有多少温度,芦苇上的白霜融化成滴滴露水,挂在叶尖,悬而欲滴。
他又站上了小舟,不问前路艰难险阻,向着仿佛站在对岸的佳人的方向逆流而上,又追着不知何时来到湖中小洲的佳人顺流而下,每当要触碰到那翩跹的衣角的一瞬间,佳人又不见踪影。
天已经大亮了,芦苇上的露水还没有干透,它们纤瘦的身子在风中摇摆,失去水分的枝条显得无比尖锐,聚集成一块块小洲,浓密而鲜明。
他已经在上下游走了两个来回,但他仍不准备停下,落水而湿透的衣服逐渐风干,他撑着船再三向上游划去,用健壮的手臂与水流展开对抗。找不到,找不到,找不到……又一次划向下游,又一次朝着河中小洲前行,可那道身影是永远抓不到的,他追十里,她便能逃十里。
新的一天正式到来了,公鸡扯开嗓门啼鸣,而他则必须回到他的田地中去了,因为这是他的生活,他的命运。安置好了小舟,在芦苇荡前,他驻足许久,他最终也无从得知那道身影是否有远黛般的眉,温婉的眼,点绛的唇……唯一肯定的是,在迷宫一般的芦苇从中的行船给他带来了少有的乐趣,这是一种别样的满足,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了自己的存在,也是他第一次发现,原来生活,不仅仅只有劳动、吃饭和睡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