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
他们理发,亦理人间百态,千情万绪。——题记
以前极厌恶理发。
小时候,每需理发,父亲便会载我去附近一处市场,那儿有一家老理发店,驻守在店里的只有一名理发师。
理发店总是很凌乱,坑坑洼诖的地板上飘着细碎的发丝,工具台上的理发工具七零八落,仿佛被保龄球推翻一般。花白的墙面层层片片地脱落,显现出岁月的伤痕,连镜前的坐椅也撕裂了表面,露出了皮下的填充物。
而那名理发师确是我年幼时的梦靥,他总能勾起我的畏惧与厌恶。他约莫三四十岁的样子,精瘦,宛若天安门前的旗杆。他的头浑似鸭蛋,一毛不生的头顶反射着古铜色的光,尖下巴上生着一小撮胡须。
每当我坐在镜前,他那凶煞的面孔便会映入我眼帘,杀意外泄的圆睁怒目,从不上扬的面瘫嘴角,没有哪样不使我汗毛挺立,心里发颤。他理发时总喜欢将我的头摆成他理发最舒服的姿态,时而往下压,时而往两侧偏,生硬而不容拒绝。我宛如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而他则是那位掌控一切的王。
我的发质很差,粗糙而于硬。他的手艺亦不佳,有些糙。他剪发时最常用的便是一把银剪,刀锋并非不利,可在他手中,仿佛钝到了极点。刀锋触及我头发时,我总感觉他在生拉硬拽,扯得我头皮发痛。
后来,小区前新开了一家理发店,恰值头发疯长,我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走下楼去。
刚走至门前,便迎上整齐排列的店员。他们一见到我,就忽然微弯下身,鞠了个躬,齐呼欢迎。我在原地愣了片刻,忐忑不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安地推门而入。后来我才知道,我是他们的第一位顾客。还未等我开口,便有一人引我深入,其余人井然有序地各奔岗位。
店面精致而潮流,主体偏冷色调。橘黄色的灯光撒在摆放整齐的崭新银制工具上,晕着一圈又一圈的光纹,平添几分暖。
我疑惑地经过一张又一张真皮座椅,来到了店面的最深处,那儿有两张床状躺椅,床头处是一个水池。店员示意我躺上去,我下意识地照做了,伴随着渐暖的水流而下。我反应了过来:哦,剪前洗头么。目光自下而上,正遇着店员那一抹浅笑,嘴微张:“水温怎么样?会感到凉吗?”我表示不会。缓缓地,一股暖流仿若太平洋升腾而起的温润气流,一丝丝地从我的毛孔渗入,汇入我心中,洗去了几分紧张,几分忐忑。
我直起身来,踏着轻松的步伐,犹如在外奔波已久的飞鸟归向舒造的树巢,坐入了处柔软的坐椅。一位理发师笑面而至,棱角分明的面庞,一头精致的头发,一身简约雅致的服装。他并未立马挥舞起理发师标志性的剪刀,而是取出一份菜单,问我想喝些什么。我吃了一惊,鼓起勇气指了指上面的罗汉果茶。他合起本子,向休息区处的同事打了个招呼。
我捧着那杯温暖的茶,透过面前那洁净的镜子,看他双手飞舞,理下缕楼蓄水簇尖的碎发,宛如只只生于黑暗的精灵飘落凡尘。记得是他先开口的,从些许小事开启,他轻飘飘地问,我颤巍巍地答。指针步步走,时间悄悄滴。伴随最后一缕发丝落地,理发在欢愉地畅聊中结束。他一手搭在我的肩上,一手垂着把银剪,问道:怎么样?不错吧?我笑着,点了点头。
至此,不再厌理发。
他们在沉浮的凡世中驻守着一方店面,抚过千奇百怪的发,见过各式各样的人。小小一把银剪下,走过了人间百态,步过了千情万绪。他们在短短一次理发的时间中,去捋顺人世中纷乱的杂线。
他们剪出的头发,即是他们内心的写照,赠予的美景。
他们理的本就不是发,他们理的是人间百态,千情万绪。他们是将那纷纷扰扰,理成满头清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