弯曲的手臂
寒假回家，第一顿饭，就听到母亲唠叨起父亲来，“老头子，看看你的吃相，这大年纪，一喀干净都不讲，非要凑到桌上的碗里，奈呆不奈呆（脏的意思），以后有了媳妇，人家不嫌你啊……”
我这才发现，父亲夹菜时，拿筷子的右手有些颤抖，从菜碗里夹起一筷子菜，头便不自然地前倾，伸到桌子上，用嘴去接，有时会撒掉，这样的话父亲就将刚才的动作重复一遍，把落在桌上的菜吃掉，不浪费也不着急。这吃相确实不好看，我却不以为意，母亲的“刀子嘴，豆腐心”我是知道的。父亲不生气，咪一口老酒，慢悠悠吃一筷子菜，不发一言，一副你奈我何的模样，母亲也就只能摇头苦笑。
吃完饭，母亲收拾桌子去了，我和父亲窝在灶头，我递他一支烟，点上后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灶里未烧尽的柴禾偶尔发出一声噼啪的响声，逸出的余热烘得人暖洋洋。父亲说起今年冬天的天气，雨多，挖藕时塘里的水不好排；前两天中午没人送饭，吃方便面上火，眼睛都是红的；现在挖藕一天能赚两百多，七八天的账没有结了……
窗外天已黑透，风呼呼地吹着，哀转悠长，自成曲调。
父亲突然“唉”地叹了声作 文 吧Www.ZuoWen8.coM气，掐灭烟，揉捏起右臂来。我侧目看到他粗糙的手背上，有两处龟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的嫩肉，指甲很厚，上面有淡黄色的水锈，指甲缝里黑乌乌的，是洗不净的泥垢。父亲皱着眉头，试着把右手臂弯曲再伸直，可每次弯曲和伸展到一半的时候又收了回去，如此几次都不能成功，只好无奈地放弃。见我好奇，他笑了下，说：“手算是废了哦，伸不直喽。”他努力说得很淡然，可我却好像中了个霹雳，全身都震悚起来，“废了？伸不直？”，脑海立时浮起父亲吃饭时的样子，心里一下子全明白过来了。
我伸手去摸他的手臂，像摸一件珍贵的古瓷器。在他右手的手肘处，关节已经变形，横生出一小块骨头，突出得很明显，也就是这块骨头，让父亲的手伸不直，也弯不了。风湿加骨质增生，这是积年累月的在湿冷的泥塘里挖藕落下的病根。
记忆里父亲是读过书的，能写一笔俊秀的毛笔字，后来当过赤脚医生，给人扎过针，那时的他该有一双多么灵巧的手啊。可现在，又是谁把他折磨得如此不堪？
屋子里沉默下来，灶里的柴禾还在噼啪响着，我受不住这种氛围，走到屋外，冷风从领子灌进来，凉嗖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