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外婆
外婆已病了一年多,记忆中长长的辫子早已被灰白短发代替,丰腴的她如今却骨瘦嶙峋。
砖瓦堆叠的老房子还住着人时,偶尔会传出几声猫叫,伴随着外婆中气十足的叫骂声。
我们四个小孩,素来不喜外婆。大概是因为在她那里挨骂的次数太多了,虽然听来只觉得不痛不痒,但当家乡话说出口的难听词句钻入耳中时,还是能惹得人心烦意乱。
外婆是典型的乡村粗俗女子——我从小便这样认为。而这样一个女人,会留一头长发。她总是在扎完自己的麻花辫后,才开始一天的劳作。她的生活比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更为规律。像我这样喜欢赖床的小孩,早上醒来时,迎接我的不是清晨的袅袅炊烟,而是已经摆上饭桌的热腾腾的早饭。我时常在某个阳光明媚的下午望着她劳作的背影发呆,盯着她半是银色的辫子,或许是我打心眼里觉得那属于温柔女人的麻花辫并不适合外婆。而外婆仍在门口的小院里,顶着那高高挂起的骄阳劳作。我不知是那骄阳耀眼,还是外婆的银丝更耀眼。
外婆偏爱弟弟,我们四个孩子里,我的弟弟年龄最小。小孩天生便会得到大人的偏爱和宠溺,这点我和两个表弟很早便参透了。后来不知怎地,外婆开始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夸我乖,语气中却透着沧桑和无奈。她大概是终于发现,大人的偏爱会宠出一个骄纵的孩子,所幸在我母亲的不懈努力下,这个孩子最终并没有“长歪”。
后来外公外婆喜气洋洋地搬进了新房子,离开了那个他们住了许久的砖瓦房。外婆养的几只猫留在了那里,后来不知何时,这几只猫也逃离了那青灰色墙壁围起来的矮屋。
那孤独地停留在原地的老房子一如现在孤零零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外婆。母亲喂外婆吃那激不起人一丁点食欲的稀饭时,我站在一旁观望,望到了外婆那浑浊不堪的双眼。她的眼睛透露出了宛若几岁孩童的无知,以及掺杂其中的细碎的绝望。原来外婆得的是一场那样可怕的病,将一个坚强的老人摧残至此。她不会动,不能言语,也无法吞咽食物。她保留的只是人出生时便拥有的吮吸反射,以及感到不舒服时的咿呀叫唤。
外婆热烈的生命就这样突然间沉寂下来,在床上安静地等待最后的归宿。我不知她能不能好起来,但我望着她的双眼时,心底泛涌的恐慌告诉我,这样一个顽强的人,很难再好起来了。
回溯过去十几年,我对外婆都是不喜的。但当她的生命如流沙般握不住时,我才发现我对她的另一种感情——我深爱我的外婆。
我深爱那头发银白,却扎着麻花辫的外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