羁作文
初春,台阶上有淡淡的青苔。
顾老先生,我,一前一后地走着。我看着他年迈的后背,有些出神。
顾老先生,我的第一位家政服务对象,可我既无经验,也无阅历,按顾老先生的话来说,还是个乳臭未干的臭丫头,他却偏偏在茫茫人海中让我来照顾他。何况,经过这几天的相处,我发现顾老先生并不需要我,怎么说呢,他自己做得一手好菜,腿脚也还利索,我的用处并不大。顾老先生还有些孩子气,因此,我更愿意喊他顾老头,他也随我,有模有样地喊我小臭丫头。老头脾气也倔,明明是个老人,偏像个小老头,时光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却掩盖不了他眼中的神采。
今早,老头一早便起了身,从衣柜中拿出一件深蓝的西服,郑重地在镜子前整理仪装,我打趣他:“呦,老头,这是干嘛去呀?”老头难得没怼回来,摇了摇头,出门前从冰箱里拿出昨晚他亲手做的冰梨膏,小狗留在家中。
下车时,我诧异地看着眼前的地点——思陵公墓。我猛地转头,老头正注视着前方,像是在出神,又像是在寻找着公墓的一隅。我想起他家中唯一的小狗,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
我们径直走了上去,时间在静默中无限延伸。我默默地将手放在老人的身后,路有些滑。老头站住了,他让我在此等候,扯扯西服上的褶皱,提着冰梨膏,稳稳地向前走去。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老头轻轻拭去墓碑上的落叶,坐在墓旁,嘴角微微扬起,闭着眼,不知在说什么,脸上温柔而宁和。不知怎么,我别过脸去,心中有些沉闷。
到了傍晚,老头站起来了,他晃了一下,我连忙跑去搀扶,他摆摆手。下台阶时,老头轻声说:“你觉得多多怎么样?”他家中仅有我、老头和那条小狗,我猜测道:“是狗狗吗?挺活泼可爱的。”老头似乎很疲惫,但仍扬起了嘴角,像是想起了开心的事,笑着说:“她把多多留给我,希望我快乐多多,多多性子随她似的,老皮。”老头还爱在家里养满天星,说这是她最喜欢的花。我猜测“她”指的是顾老夫人,不知该说什么,笑了笑,便没有说话,心中却更加难过了。
现在,我照顾老头已将近一年了,说是我照顾他,倒不如说他照顾我,厨艺确实不是我的长项。慢慢的,我摸清了老头的口味,下厨的便成了我。他总捏着鼻子,吐吐舌头,嫌我做的难吃,却不见他剩饭。只是那满天星,还是老头亲自照料的。
日子在柴米油盐中悄然流逝。
我一直以为老头并无儿女,直到临近年关,老头让我多买些菜,说儿子要回来吃。我看着他手足舞蹈的样子,忍俊不禁作 文 吧Www.ZuoWen8.coM。过年当天,老头硬是拖着一把老骨头下厨,我一边打着下手,一边关注老头的状况,担心老头累着,多多在我们旁边欢快地吐着舌头。
上天似乎总爱先给你一个甜枣,再给你一个巴掌。
临近傍晚,桌上摆满了菜肴。老头年纪虽大,做出的菜仍色香味俱全,让人垂涎三尺。他嘟囔着儿子怎么还不回来。我笑话他:“没定性儿。”老头冲我做了个鬼脸,又到窗边踱步去了。
电话声打破了原有的喜庆,老头低垂着头,沮丧地说儿子临时有事,不回来了。他又站在窗边了,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久久伫立在那。多多趴在老头的身旁,有种相依为命的感觉,晚霞轻柔地抚慰着他们,无端地让人难过。
后来,我才知道,老头的儿子姓名中带有一个“多”字,你说,老头喊多多的时候,是否也期冀着能有人应一声呢。
后面的后面,老头也真成了老头,走不动了,夜里时不时能听到老头的咳嗽声,这声音一下一下击打着我的心房,我总是半夜惊醒,去老头房中看看,短暂的放心之后,却是更深的害怕。多多也成了老狗,整日不爱动,只爱趴在老头的旁边,老头的儿子却总不见归家。
又是一年初春的早上,老头忽然喊住了我,他的声音是那么嘶哑,夜以继日的咳嗽早已把这顽皮的老头摧残得变了样;他的神情是那么宁和,仿佛病魔从未降祸于他。他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封信,我颤抖着手,不敢接,我怕,怕这是某个预示,而我接受不了。老头却努力扯出笑脸,多多也用力抵了抵我,我的心仿佛被一只巨大的大手捏住,喘不上气,我深吸一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眶却迅速红了,颤着接过了信。老头用轻得几乎没有气息的声音说:“别哭,臭丫头……”回光返照似的,他脸上露出幸福的笑容,随后,便慢慢没了声息。此后,万籁俱静,我终于忍不住号啕大哭,紧紧攥着老人的手,仿佛失去了世间的珍宝。
老头的儿子没能赶上老头的最后一面,多多也随着老头走了。老头的儿子在葬礼上失声痛哭,对于他的后悔莫及,对于他的丧父之痛,我并没有太多的同情,只有些许的可悲,不知是为老头,还是为什么。
参加老头的葬礼后,我便离开了这个城市,随着我走的仅有那封老头的信,我没有打开它,因为我想:只要不打开它,老头就还有牵挂,就不会像那云烟一样消逝了吧。
以后每年初春的时候,我会早早地起床,穿上盛装,带上一盒亲手制作的冰梨膏、一束自己栽种的满天星,回到这个城市。尽管如此牵挂,但自始至终,陪伴老头的,也只是那条名叫多多的狗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