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是灯火不休
天色微微向晚,天上飘着懒洋洋的云彩,下半截沉在黑暗里,上半截仍浮在斜阳中。我捏着张泛黄的旧照片,在黄昏里,念着过往,等着不归人。
我六岁那年,爷爷已经八十岁了。但在当时的我看来八十岁的爷爷并不老。他自己种花种草,除草种田,有一片自己的小菜园;他养鸡养鸭,还用小拖车运木板,说是要给鸡和鸭建一个家;他可以把我举得高高的,在半空中转圈圈;他可以一个人从山上挑一担柴到山下还不喘气……那时候我总觉得爷爷是《葫芦娃》中的大娃,有无尽的力气和无穷的能力。
我的整个童年都是他陪我度过的。那时流行的大白兔奶糖很黏牙,爷爷总是给我买,每次我想换个口味的时候,他都这么哄我:“吃大白兔奶糖的孩子会和大白兔一样可爱,可爱的孩子大家都喜欢。”就这样,没有刷牙习惯的我常常吃得满嘴蚜虫,每次拍照都不敢咧开嘴笑。后来我才知道,小时候的我很顽皮,不是把这个东西弄坏,就是把那个东西拆成一个个小部件,唯有吃糖能让我安静下来。尽管大白兔奶糖在当时用一块钱能买一大把,可我还是想念那个用糖而不是用竹鞭来伺候我的爷爷。当时我是家里年龄最小的一个。不论是生日还是过年,都很少有新衣服穿,哥哥姐姐穿不下给我的衣服倒是有一大箱。爷爷给我搭配衣服没有讲究,常常惹得邻里发笑——上身是大姐姐的红色棉袄,下身是哥哥的长到拖地的绿色长裤,膝盖那还破了一个大拇指刚刚能穿过去的洞,再加上一条花短裙。见大家在笑,我也跟着傻乎乎地笑。
那时候喜欢追金庸的武侠剧,满脑子想的都是各位行走江湖的大侠。我学着剧里拜爷爷为师父,跟爷爷一起以练功的名作 文 吧Www.ZuoWen8.coM义打太极,一起学江湖人士的豪爽来喝点小酒,一起神情严肃讨论晚上来点什么酒菜……
我八岁那年,爷爷八十二岁。我上了寄宿学校,一星期只能回来一次。回来忙着做作业、忙着玩、忙着看欠了一星期的电视剧。和爷爷之间的话是在一瞬间变少的,也不知是我长大了,还是爷爷变老了。一次和他出去逛街,他顺手买了一堆小孩的玩具,但是我早已过了玩这种东西的年龄。打电话给他,他已经变成老小孩,不管听懂没听懂,总能给你回答。
“爷爷,最近身体还好吗?”
“你要好好读书!”
“今天吃了什么?”
“去玩吧!”
就像是在逗小孩子说话。
他开始忘记好多事情。我想去买大白兔奶糖,他却说都这么大人了,还吃糖,不怕蛀牙啊!我要陪他一起喝点酒,他却又说我还小。我要看武装剧,他却说打打杀杀没意思。他开始做错事,却怎么也不肯让我们帮忙。迈台阶时自己上不去,不让扶,硬要去扶的话还会发脾气。到亲戚家拜年时,拿不动重的东西,不让帮,帮的话会破口大骂……
世界上很多事情是来不及做的。
我十三岁时,爷爷八十七岁。我总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后来发觉,老是一瞬间的事情。眼角长出的第一条皱纹,头上冒出的第一根白发,哪天出门发现自己才走一点路就累了——都是老啊!爷爷是在全家最后一个人到的时候才停止呼吸的。意外摔跤后,他无法与人沟通,但每来一个人,他都会用自己的方式与对方交流。他连声再见都没说就走了。我却时常想起他这个“负心汉”,或是在看见别人的爷爷给她们买大白兔奶糖时,或是亲友聚会上有人调侃了一句“要不要来杯酒”时,或是再次看到令狐冲与婆婆告别时。
枯叶败落水面,惊起一圈涟漪,像个讲故事的人,一层层深入人心,最后却无奈收尾。夜深了,星星点灯,我也该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