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

飓风过境时，乌云密布，你知道，暴雨将至。

房间内充斥着尼古丁的气味。烟雾浓稠，仿若窗外的夜色。你夹着烟蒂看向窗外。一点红光好像要把那玻璃烧透一样，直烧到那浓稠的夜色中去。但只过了两秒，那点微弱的火光也消失殆尽。烟灰落在你的膝头，你却没有动作，只是看着那一个方向出神。

偌大的空间就你我二人，墙壁在白炽灯的照耀下有些刺眼，空气都像是凝固住了。安静地仿若处在飓风中央。

你终于放下了烟头，打破这片寂静，“我想去前线。”

“你认真的？”我抬眼看你，太久没说话导致声音都有些沙哑，“每天都有新闻报道医护人员逝世，你确定你能成为幸存者？”

你的话在我意料之中，我没有阻止你，只是提醒了你这个骇人的事实，因为我知道你能说出这番话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嗯。”你回答的很坚定，“你会去吗？”

我记得当时我沉思了很久，想到我的父母和孩子都在等我。我答应过他们的，事情一结束我就回家，我不敢想象我如果去了前线，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可是你就没有牵挂吗？万一……”我犹豫着，还是没将整句话完整说出。

“我们的命是命，那些患者的就不是了吗？”你看向我的眼底，一向温文尔雅的你口气竟算得上咄咄逼人，“如果没有医护人员奔赴前线，就让他们在那自生自灭吗？我们怎么对得起身上的白大褂？怎么对得起救死扶伤这个名号？怎么对得起我们这个身份？”

我无语凝噎，你是对的，只不过我是个胆小鬼，不忍心看到我的牵挂为我担忧，没有勇气去拿生命做赌注，是我愧对了自己的职业。

你向上级递交的申请书很快就批了下来，快到我还没有消化完这一切事情的始末，你就已经赶上了那本不该对外开放的航班。

随你一同前行的还有很多熟识，其中有一位是你生平的信任，一辈子的知心好友。

去往武汉的航班上，所有人相互认识，却没有人开口说话，因为你们深知这一航班意味着什么，但你们却没有退缩。

在这样的气氛下，你的好友凑过来在你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回来，一起去吃碗热干面吧。”

你同意了，也看到了好友对你展露的笑颜，笑得作 文 吧Www.ZuoWen8.coM颇为稚气。

到达目的地，迎接你们的是繁琐的各种检查。长达几个小时的航班早就让人身心疲惫，但一想到来这里的目的又不得不强打起精神。

检查无误后就直接换上防护服上岗工作，根本不给人喘气的时间。

每天都是如出一辙的高强度工作，有不少的人治愈出院，也有不少人永远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的人形形色色，其中也有一起随行的同事。

好友接手的其中一位患者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才刚刚步入小学，父母还没来得及看到他挂上鲜艳的红领巾，就已经结伴离开了他。小孩子对此毫不知情，只是在好友来查房的时候天真地问他什么时候可以见到他的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之前答应买给他的巧克力蛋糕他还没吃到呢。好友笑的温柔告诉他只要治好病就可以看到他们了，也同样可以拿到本该属于他的巧克力蛋糕。小孩信以为真，乖乖巧巧配合着所有的治疗，但即使是这样听话的小孩子，最后也没能扛过这个病毒的攻击。

得知这一消息的好友在转身离开病房的那一刹那掩面痛哭，你安慰她没关系，小孩子至少和他的父母团聚了，但其实你也红了眼眶，在好友面前，你必须展现出坚强的那一面，眼泪流转着却顽强地没有滚落下来。

眼看任务已经差不多完成，所有人都缓了口气，开心地谈论返程后的计划和安排，你却被告知挚友被感染的消息。

你跌跌撞撞跑到隔离房前，只能隔着一层厚玻璃望着她，玻璃不是很清晰，显得好友的身影有些不太真切。但即使是这样，你依然能看到她躺在病床上，笑着看着你，无声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对不起，没能履行我们之间的承诺；

对不起，没和你打声招呼就独自离开；

对不起，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对不起。

你将头抵在门板上，眼泪终于不是在眼眶里打转了，它真真切切地划过你的脸庞，液体的温度仿佛能将你的皮肤灼烧。

后来的城市重新开始流动，菜市场里传来了讨价还价的声音，人行道上总能看到刚放学的小孩撒欢似的往前跑，交通堵塞还是没有改善，但这时的车鸣声竟不让人感觉烦躁。

你挑了个日子，独自一人坐在双人桌上，点了两份热干面，一份放在自己面前，一份放在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