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俩
惊蛰刚过，岭南的春雨一如往年，淅淅沥沥，缠缠绵绵。不时叽喳划过的燕子将人的思绪一块拐走，让人好生怅惘。春天是孩子们的季节，三三两两小伙伴，撑着小伞或披着雨衣，一脚一处，鼓足了劲儿，往雨坑里踩踏，雨水便如飞针般向四周射去，好不快活。
我一如往日坐在桌前读书，楼下的一群小淘气包在欢蹦乱跳，不知道是哪个带头喊了声“清明时节雨纷纷”，其他的孩子像是被引鸣了的公鸡，比“高亢”似的喊起“路上行人欲断魂……”。诗句如小石入池，在我的心里泛起了层层涟漪，我泪流满面了。
杜牧的《清明》是我会背的第一首诗，孩童时懵懂无知，不解其中味，现在才算明白了：与至亲至爱的奶奶阴阳两隔，怎么不是苦如断肠呢。
我家老屋是我追逐游戏的天地，奶奶是最爱我的玩伴。我从出生到念小学的那七年，都是在奶奶的呵护下度过的，虽为“留守儿童”，却未缺乏关爱。身为一介农民，奶奶没有“职级晋升”的机会，我的出生却帮助奶奶实现了“辈分晋升”，她乐不可支地抱着一丁点大的我一遍又一遍地绕村串巷，她背着两三岁的我锄草种豆，她拉扯着五六岁的我走在乡间小路上，任由戴着小草帽的我走走停停，不时拨弄沿途的绿草艳花。有一次，走着走着，我仰头看天，迷茫于天空如此高远，竟然心生恐惧，躲进奶奶的怀抱才获得了安全感，奶奶抱起我，说“不怕不怕，天高了才好，让鸟儿飞，让飞机飞，等你长大去你爸爸妈妈那里，也要坐飞机的”。
傍晚是奶奶一天中最忙的时候，家里的鸡鸭鹅猪都等着她去喂养，而我还要经常添添乱。山顶的风吹过树梢，晚霞映照在老树上，还没到鸡鸭们上宿时刻，我就“帮忙”试图将一群鸡鸭赶进窝，结果却是赶得它们上蹿下跳，扬起阵阵灰尘。我好不容易消停下来，坐在竹椅上吃饭，看着围拢过来的鸡鸭，又把米饭一粒一粒地倒在地上让鸡鸭们分享，此时此刻，奶奶便一把夺过我的碗，生气道“不是教你念‘粒粒作 文 吧Www.ZuoWen8.coM皆辛苦’吗，你倒好，都给鸡吃了”，我吐了吐舌头就又去玩别的了。“夕阳无限好”时分，要洗澡了，我在水盆里犹如一条刚刚吃住钩的鲤鱼，不停地拍水，水花洒在我的头、脸上，也溅在奶奶的衣服上，奶奶一边笑着，一边给她的小调皮洗净擦干，包上浴巾，抱抱亲亲。月亮爬上来，月光笼罩在奶奶身上，似乎是以清凉奖赏奶奶，让奶奶愉快地进入一天的“休闲时刻”。家里老旧的台式电视机是我们俩共享的娱乐大舞台。因为我的爸爸妈妈远在广东，奶奶就特别爱看珠江台，我也跟着她爱上了家庭连续剧。在昏黄的灯光下，奶奶坐在竹椅上，我依偎着她，她半抱着我，一起欣赏着流转的画面，时而还即兴发点议论，那就是我听到的最早的“影评”了。有时候不看电视，奶奶便把我圈在怀中，躺在摇椅上看星星，轻声说着“长大要好好念书，要……”我握着蒲扇，一下没一下地扑着，仿佛全天下的清风尽在扇底，一半归我一半归奶奶。可如今，摇椅还在，蒲扇还在，星星还在，清风还在，只有奶奶不在了……
奶奶的名字里有一个“琼”字，琼花的琼，洁白无瑕，仁厚美丽，正应了奶奶的一生德行。如今，每当过年时，隔壁的婆婆总对我说“你小时候爱哭，你奶奶抱着你，从这转到那，又从那转回来，转好多圈你才睡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寻思着奶奶没有离去。在没有蛋糕只有水煮鸡蛋的童年生日里，我们俩，一老一少，轻轻唱起生日歌，一沙哑，一稚嫩，虽是冷冷清清，却也兴致勃勃，我每每许愿要让奶奶坐上家乡天空的稀罕物——飞机，要让奶奶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奶奶，然后，我们俩，就我们俩，一起去领略世间的一草一木，一烟一城。只可惜我尚未长大，而奶奶却舍我而去，使她的宝贝孙女那稚嫩的愿望永成愿望永不兑现了……
楼下的嬉笑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我回过神来想，如果仍是个孩童，我会问一问老天：天堂里可以通视频吗？我想我的奶奶了！天啊，你说句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