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槐树下

“父母在，不远游……”

当耳畔回荡起印象中悠绵的曲音，白子安抚摸过爷爷的老藤椅，嘴中不自觉地呢喃着爷爷教给的小曲，岁月划过的脸上已是老泪纵横。他在外打拼多年，很少有时间回家。这次，却是为了参加爷爷的葬礼。

夜晚，当月亮爬上树梢，星星开始在天空起舞的时候。白子安斜靠在大槐树下，呆泄的目光逐渐恍惚，思绪渐渐飘远……

初中毕业，他考上了县里顶有名的中学。“子安！一路小心！听陈老师的话——”临走前，爷爷却因为多年前留下的腿疾没能亲自去送他。是陈老师和他一起，上了绿皮火车。

白家老爷子的腿疾来的不光彩，仿佛这伴随老人余生的疾病硬是要老人记住些什么。那些人，那些事。老人不说，但孙子白子安知道，老人一直记得。

上了火车不多时，白子安便生出了去厕所的念头。早上吃的菜里撒着葱花儿，出发前陈老师说有味道，最好喝点儿水冲冲，不然怕学校的老师有微词。他红着脸，忙灌了一大杯水。可此时，倒真是个大麻烦了。他转头，老师还在忙，便没好意思打扰。抬头恰好迎面走来一个面容清秀的小伙儿，看服饰像是车上的乘务员。他绞着衣角，怕有葱花的味道，喏喏地张口问：

哥哥，请问茅房在哪？

小伙子立住：“什么？茅房……”

没说完，小伙子到是自顾自的闷笑一声。

一旁有个打扮时髦的姑娘开口：“小哥，不就是个厕所么，带孩子去呗。”说罢，还冲着小子安笑笑。

听闻，小子安再次红了脸。小伙子听了也不慌，点点头，指给小子安。等小子安再次回来，便显些沉默寡言了许多，也不如初始的好奇灵动。这时，白子安突然想起了爷爷，想起了那两个人。说不恨吗？不可能的！小子安虽然年纪小，记事却清楚。庭院的大槐树下，他记得那两人无情而冷漠的面孔。他们亲手伤害了自己最亲近的人，却依旧无动于衷的走了，没有回头。

看着小子安一路上低着头无精打采，陈老师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头，安慰道：“子安又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我们就要到了，快收拾一下。”小子安这才回过神来，晃了晃头，像是铁了心要把那两个人甩出脑外。

陈老师一行人好不容易到了学校，见到了张副校长。白子安回想起进门时同学对他指指点点的样子，不由得攥紧了衣角。只听得耳畔陈老师的声音传来：“张校长，这学生就是我们那学校的第一名。孩子还小，爸妈也不在家，就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剩个腿脚不方便的老人看着，性子难免……往后还麻烦校长多多照看着点了。”

张副校长一时没有言语，只看着白子安。小子安只觉得头皮发麻，整个人仿佛都被他看透了一般。半晌，子安终于听见了回应：“嗯，陈老师一路辛苦了，早点带孩子收拾收拾吧。”

陈老师忙应下，带着小子安去准备别的事情。一路上，小子安一直深深地低着头，跟着老师脚后跟走。他知道，学生们都听说了：这个学期，他们学校会转来一个学生――一个留守儿。他的父母早些年不顾家里人早早的出去，选择了打工，留下年迈的老人和上小学的儿子。他家里不比别人家，爷爷一人担起整个家的土地，小子安有心却也无力帮他。农闲时爷爷便在大槐树下支起躺椅，怀里抱着小子安，给小子安讲他们那个时代的故事。

可天有不测风云，一次回家路上爷爷不慎摔倒，栽进路边的沟里。那沟本是用来浇地的，坑坑洼洼，半点儿不齐。爷爷崴到了脚，却坚持着回了家，用的土方治疗。经年累月，虽然爷爷的伤一时好了，却留下了跛脚的破毛病。小子安常看见爷爷躺在大槐树下，眼里含着浑浊的泪。

陈老师拍了拍子安，问道：“怎么了？看你魂不守舍的，想家？”

小子安不言语，只点了点头。他想爷爷了，想家里的大槐树了。那里珍存着他最快乐的童年记忆。

很快，陈老师安慰好小子安就准备走了。小子安站在门口望着离人的背影，心里泛起层层苦意。一转身，却看见一抹歪斜的身影蹒跚走来。不等其他，小子安先剑一般地跑了过去。

“爷爷？！”

“哎，好孙子。你在学校的时候长，爷爷就给你送来点爷爷做的槐花饼，你走的忙，也忘了给你带上。”

“爷爷……”小子安抱着爷爷哭成了泪人儿。泪水模糊了视野，小子安却不打算抹去。他又想起，爸爸妈妈走的时候。大槐树开的正旺盛，爷爷敲着胳膊下的藤椅，：“唉，决定好了你们就走吧。不能因为我这老头子就耽误了你们，家里我来照顾，你们在外面注意安全……”

最后，那两个人上了车。留下爷爷和小子安依偎在大槐树下的藤椅旁。大槐树下，是小子安的留恋，也是那一丝的不甘。最终，是守候，还是在等待，似乎已不重要。

秋季的晚风凉，一声深巷中的犬吠突起。白子安猛地惊醒，又是满脸泪水。可这泪水中，又带着些许理解与释然。大槐树下，白子安耸了耸鼻翼，似乎又闻到了那漫天的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