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视线
——记外婆的杂物
“外婆实在是个念旧的人。”即使时光荏苒，过去多年，我仍如是感叹。
念旧的外婆喜欢收集古旧的钱币，一枚枚捻着安置起来，慢慢地集，慢慢地看；喜欢在闷热的地表都氤氲着水汽的梅雨天，同昏昏欲睡的我讲些儿时琐事，絮叨着，微微笑；喜欢把许多年派不上用场的杂物，小心翼翼地一件件堆去房间一角。
很小的时候，我嫌那杂物堆挡着视线，便站在椅子上，叉着个腰，要求外婆把那堆东西挪开，最好扔掉。
外婆就嗔怪地看着我，收拾房间时，偶尔的闲暇里，空出一只手，拢一拢那杂物堆顶的小物什，一边又似有不甘地念叨：“这些都是用得着的，扔掉，扔掉做什么？！”
“那留着，要发霉喽！”我自然不大服气，鼓了个腮帮子嘟嘟囔囔。
“那算什么理由，”外婆收拾完房转身去准备午饭，“洗洗不就好了。”
我不够高，踮酸了脚也没法把视线送上灶台，顿觉无趣，瘪瘪嘴跑去一边玩自己的。只隐约有声轻不可闻的叹息飘进我耳廓，不谙世事的小孩儿却不明所以。
直到过去很久很久后——久到我高出外婆一头多，目之所及皆开阔一片——高高的小孩儿习惯了身形略有佝偻的外婆累累摞摞集起来的作 文 吧Www.ZuoWen8.coM杂物堆，我戏称那是家里长着的小山。
同时也习惯了外婆戴着老花镜，打理那个带着点古旧感的钱币夹，和她随时间飞驰而越来越长的故事。
又是很久后，我的视线早已投向更高、更远处。某天撞见外婆收拾杂物堆。发现那曾被我称为小山的一堆物什矮下去不少，大概先前已被整理过多次。
为什么没有发现呢？我被困惑缠紧了大脑，随即想起外婆也早停下摆弄钱币，也少再提起那些琐事。
是因为外婆年纪大了吗？还是因为我的时间也向前奔去了呢？
我眯眼，认出杂物里一件我小时候常穿的毛衣，早缩水成了一团，让人难以想象它竟曾是从外婆精巧的织针下诞生的。而转眼又意识到织针也早已被外婆放下，和绕了一半的毛线团一并躺在杂物里，显得颇有些可怜。
我沉默地靠在门边看外婆来来去去忙活，忽然开口念叨：
“别收起来吧？用得着呢，扔了找不着你又要急。”
外婆直直身子随口回我：“不行喽，马上梅雨天喽！”
“那有什么，洗洗不就行了。”斟酌片刻，又补上句，“再不行就搁我那，通风，不怕霉。”
没听到回应，我便也噤了声，收回视线转而投去那半堆杂物上。却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