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老照片
清晨，窗户上还是一片冰凉，天还没有亮，而我早已从床上起来。
洗漱后，我望着书房乱糟糟的一片，心里莫名一阵烦躁，忍不住抱怨了一会儿，还是开始着手整理起来。
当我拿起拿起一个小小的笔记本时，一张照片滑了出来。
我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照片边缘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个小女孩，靠在一个小土灶旁，端着一碗小小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而我的思绪已飘向远方……
那时我们小镇里并不富裕，并不是每个人都吃得起美味的东西，肚子都缺油水。还记得吃得最多的是大集上的丸子汤。
大集上的丸子汤锅，就是一黄泥砌成的小灶，外带几张矮凳、矮桌，丸子是自家做的绿豆丸子，水是旁边井里提上来的井水，烧的是地里收的玉米枯。
晌午时，赶集的人等买卖完毕，就直奔汤锅，其时汤锅已围满了或蹲或坐的男女老少，舀汤的老板忙得团团转，吸溜声响成一片。仔细看，相对富一点的人，面前有酒，有红彤彤的猪头肉，三五熟人一桌，吆三喝四，红光满面，高谈阔论；穷人呢，吃自家带的煎饼，留两个丸子当引子，因喝汤不收钱，就让老板不住地添汤，不声不响，吃得头也不抬，汗流如注，独嘴巴咂得吧唧响。记得那时，我为了能喝上几碗这样的丸子汤，通常五、六点就出门了，每次都要喝到小腹鼓鼓地才回家。
众家汤锅，单高家的生意最好，汤水味道堪称一绝。高家做丸子，先是把收购来的牛骨、羊骨、猪骨洗净，用铁锤敲成拇指大小的碎片，再放进石臼，用碓头咚咚咚捣上半天，捣成细粉状后，再和白面粉、绿豆面粉，剁碎的大红萝卜沐儿，各种调味料掺和到一起，加上新提上来的井水，用擀面柱在盆里来回搅和，和成黏面糊作 文 吧Www.ZuoWen8.coM，抓一把攥紧，虎口放松，就有一小团面糊，从虎口处唧唧冒出，用汤匙挖起，扔到咕咕冒响的沸水中，前后翻一翻，就成了。但是你做，熬出的丸子汤味道就会相差甚远，其奥秘在于各种东西配置的比例上，你掌握不准。高家对此，倒是从来都是闭口不谈，秘不示人。
逢大集时，高老板腰扎一雪白围裙，左胳膊搭一毛巾，把头伸进锅口上蒸腾起的白色热气中，用勺子来回拔着锅里的丸子，让香气高高飘起，吸引吃客。有客人来了，高老板伸手从成摞的黑扣子碗中，拿起一只，飞快地往碗里放上一撮香菜，一汤匙盐，然后舀起丸子与热汤，冲进碗里，丸子打着转儿，香菜漂在碗面上，馋人的味道随之飘起，最后，从大瓶子里挖出一汤匙辣椒油，放在碗里，看着看着，咽喉里就会伸出一只小手来。有手头宽绰的，会买两斤张麻子贴的缸贴，把硬如钢板、脆如锅巴、焦干喷香的缸贴子，掰成拇指甲大小的碎块，放进碗中泡。高老板和我父亲关系好，每次没人的时候，他偷偷地塞一些缸贴给我。喝起来，丸子筋道耐嚼，汤水麻辣有劲，既有牛羊肉味，又有绿豆的爽口清香，再加上缸贴子的麦面香，一点不比陕西的羊肉泡馍差。大冬天，喝上两碗，浑身暖和，冒汗，赛过神仙。
几个月前，我回到我的故乡，大集上的饭店如雨后春笋般出现，门口一律站着浓妆艳抹的年轻女孩招徕生意。我循着那条熟悉的街道，却没听到高老板吆喝的声音，再想去喝上一碗高家的丸子汤时，才发现只剩下那个黄泥砌成的小土灶，敞着口，孤零零地趴在那里。
阳光暖暖地洒落在地板上，而窗上却依旧一片冰凉。我轻轻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把照片放回笔记本里，却发现脸上竟已湿润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