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起
父亲的力气很大。
他的两个肩膀似乎啥都能扛得起。每年过节我们一家四口回家，过那摇晃的吊索老桥，他都是两手抱着小的，身后背着大的，像踏平地般地一下子就到了对岸。在背上的我一度觉得神奇，更觉得厉害。
只是后来好几年太忙了，没空回去过年，自然也难再体会那种感觉。
十四五岁这年，终于有机会回来了。我长得也不算高大，但也总算有点力气扛得动行李什么的。山回路转，上下颠簸，在缭绕的云雾中，我远远地望见了那段熟悉的桥廓。
下了车，清冷的空气带着点水汽迎面撞来。天似乎刚放晴，脚下泥泞无比，路旁的草木残留着青绿，一直延到山脚，好像没入了河底。远处几处竹林摇曳，几层梯田叠起，几座矮屋错落，也慢慢隐进低云。一切都是老样子。
我弟早不怕那“装神弄鬼”的老桥了，拽着他的行李就“嗒嗒嗒”地冲了过去。母亲要赶快安顿家里，也步伐轻快地小跑了过去。
只剩下我和父亲。
他不算很高，已经比我矮了，有点胖，曾经健硕的肌肉隐约透着些脂肪。他乐呵呵地笑着，扛起一个大袋，又乐呵呵地对我说：“你也赶快看看你爷爷奶奶吧。”
我点头“嗯”了一声，拖起行李箱，扭头准备过桥了。还没抬脚，忽然听到身后物体坠地的声音，连着一声惊呼——父亲摔倒了。他咬牙蹙眉，那么大个身子却蜷缩着，痛苦地紧捂脚踝。我的心停了一瞬，吓出一身冷汗。
“没事，只是脚扭了一下，还能站。”我想搀他的臂膀，却被推开了。他的手不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停的想把自己从地上撑起，可又重重地摔了回去。“没事的没事的，我自己可以起来。”
“爸！”我心疼地喊了一声，“我背你过去！从这，到家！”
父亲的呆了呆，眼里满是诧异。我深吸口气，攥紧拳头，蹲下，后背对着他，小心地扛起他的双臂。他才反应过来，声音有些沙哑地喊：“你这身子扛不住我的……”我什么也没说，感觉抓得稳了，两脚分开，浑身猛地用力。但是，父亲带着泥巴的身子只是起了一下，我的脊背竟是死死地被压着，两条腿不住地颤抖。“给我起来啊！”试了几次，父亲宽大的身体，才被个相形见绌的身板架起。
“你完全可以去村里叫人啊，傻孩子……”父亲沉沉地叹了口气，分明带些无奈。我忍着气，往前迈了一步：“我知道，我只是想背起你过去，”我顿了顿，留下个深深的脚印，“像以前你背我一样。”
后面再没有声音。微微颤颤地，我走上了老桥。河水潺潺作响，桥索左右摆动，每走一步，脚底的木板都吱呀惨叫。我大口大口喘息着，汗水湿了全身，尔后又慢慢风干。不长的一段路，此刻走起来却无比漫长，好像我背起来的，是整片天。
恍恍惚惚，我挪过了老桥，挪过了屋群，挪到了门前。寻到一张板凳，我晕晕地把父亲扶下，自己瘫坐在一旁，也没心情再理会还在对岸的行李，忍着酸胀感，便困倦地合上了眼。只闻得睡前一句沉沉的呢喃：“是我老了，还是孩子长大了呢……”
不知道，只是觉得好像我背起了您，就会像您一样，扛起整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