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姿态
父亲是一名主刀医师。对他的印象却是极淡的：蓝口罩、头罩、防菌套。我甚至无法在脑海中准确雕刻出他的脸，只觉得像列夫·托尔斯泰般忧郁而尖锐的眼——因为只有那双眼暴露在工作服外边。脑中残留的印象也多是背影或手指：俯身弯腰，无影灯打在脊梁上；尾指多是弯曲的，抵住剪刀一端，穿针引线。
因为工作的关系，他俯身弯腰的姿态总是要持续很久。时间在这找不到标志的流逝，只有麻醉师的掐表才能知道父亲俯身了多久。几台手术下来，伸直腰都得半天，混杂着大厅的点滴声和消毒水的气味，然后疲惫地从医院离开。却总在家门前停下许久，调整呼吸，挺直腰板，给家里一个打不垮的姿态。
我从小耳濡目染，憧憬着像他所成为的那样：披上白大衣的一瞬间便选择全力付出与奔跑，从鸡未打鸣的凌晨到半夜的随传随到。当我把从医的愿望诉说给父亲时，满腔热血换来的只有冷言冷语：“学什么医，那么累，能不能干点有出息的！”我在那一刻，是不服。曾经的梦想却也被这忠实的劝言和深沉的父爱打得支离破碎。
血肉之躯终究会被击垮。长期俯身的姿态还是出了问题，骨科医生对父亲说，如果他再不停止俯身工作，那么极有可能造成二次损伤。可他依旧我行作 文 吧Www.ZuoWen8.coM我素，俯着身在无影灯下穿梭，像一个逆着光的巨人，纵使梦里繁花落尽，避过车马喧嚣，绕过红尘俗念，以俯身的姿态书写对生命的告白和尊重。
父亲钢铁般的意志却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前段抗疫最艰难的时候，我在他的日记中读到：“历史只会眷顾坚定者、奋进者、搏击者，而不会等待犹豫者、懈怠者、畏难者。”我有时会笑话他，笑话他一个意志高扬的人，却有一个俯身弯背的姿态。他却不语，想让我自已去找答案。
一次父亲与朋友喝得烂醉如泥，我扶着他回家。路上他突然说：“我那点老毛病自已会不知道？不俯身就是不习惯，尽全力而心无旁骛的救人，这才讲了医德。”
“古人医在心，心正药自真。今人医在手，手滥药不神。”一路上，父亲只念了这一段，反复地讲，我也反复地听，直到视线开始模糊，泪水浸湿眼眶，心中被“医行医德”所占据。
我想我已经有了最好答案，借汪国真先生的话：“垂下的头颅只是为了让思想扬起，你若有一个坚实的灵魂，脚下就会有一片坚实的土地。”我终于懂得，父亲俯下的姿态和高扬的气度并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