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香里说丰年
往往是稻花谢了,稻粒才露出头来。以前通过稻花,稻粒以为自己无所不晓;然而等到有一天它自己经历了,才知道风和雨打在身上是会痛的。
当父亲小时候,他的父亲常常带着他踩在烂泥田里载水稻。午饭总是放在地头作 文 吧Www.ZuoWen8.coM的篮子里,那时候父亲总觉得哪里都有米饭的香,这样的日子会缓缓流到永远。
夏天到了,影子全挤在脚边上。父亲在田里刨土,起身擦汗的功夫,他想看看在昨晚梦中花开得灿烂的稻田。遥遥的,一切都只剩下流动的青与白了。可随后他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记得了。
再次醒来,父亲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皮肤黑如麻布的父亲。他的父亲见他醒了,“嘿嘿”一笑从背后取出一支稻,上面缀满了稻花,仿佛有一万个春天在绽放。父亲那年七岁,闻着清苦的稻的气味,却好像闻到了稻花的香,“咯咯”直笑,全忘记了刚才的中暑以及隐约间听到房间里来回的踱步……
父亲不可避免地长大成人了,他全身都洋溢着青春的蓬勃。然而他的父亲身上,岁月好像在加速地流,轻易可以察觉地、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难熬的日子到了,他的父亲奄奄一息地,喉咙里几乎只能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递给父亲一支缀满凋零稻花的稻,永远睡去了。一只健硕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一只干枯如树枝的手,什么也挽回不了。
父亲成了稻粒,他只能一个人去面对一切了。他做什么都开始顾虑,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不小心摔了一跤,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在背后撑起他了。父亲上了师范,有了工作,成了家,在城里买了房子。他很快就不再是稻粒了,自从有了我,他变成了稻花。他不得不变得更加沉稳、更加寡言。
酷夏,当我生病时,望着天花板发呆,心里埋怨父亲不在身边,甚至想着他根本不在乎我,他只有工作。而我不知道的是,他在排着老长的队,挤在各种声音混杂的服务大厅,脸上的汗像车轮滚……
有时晚上顽皮不睡觉,一听房门外渐进的脚步声,便离开关上灯装睡。若是母亲来,我常常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可若是父亲来,尽管他尽力小声,可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还是被我认出。他缓缓走近,替我掖好被子,收拾好文具,又轻轻离开,连灯也不敢开,怕惊动了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我常常只是轻闭着眼,感受鼻尖的酸涩睡着了。
在父亲总像他的父亲对他一样对我,严厉苛刻。他希望我能走的比他更远,看见更大的世界。他说男子汉一定要有担当,我天天这么无忧无虑他看见了就想皱眉头。我有时向他索要,索要我能承担的责任。但他只是依然背着我,颤颤的、走着、走着,不愿放下我一毫……
又是一年夏,稻花开得繁茂。可以预见,待到秋来是丰年。风中,稻粒随风舞动着,看得见的、看不见的稻花,还在绽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