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向光明
这个城市没有浪漫的星空，我对着夜风，来自汽车和行人的声浪从耳边拂过，掀起丝缕带着汗珠的碎发，黄昏的路灯下，影子像一个长毛怪物。
那是在两年前，还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我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天，我要做一件“大事”——用糖纸包住橡皮，去戏弄一个捡垃圾的老人家。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当然是因为姐姐跟我打赌啦！如果这位老人家相信这是一块糖果，那我就能赢得10元。10元啊！对于当时还在读小学五年级的我来说，不啻于一笔巨款了！
这个老人家是我们很多孩子的笑柄，无知的孩子总有一种残忍的天真，总觉得他捡破烂就是偷了别人的东西，于是对他的恶意就有了理由。在和他有直接接触之前，我和他们一样，相信这种没有理由的恶意是正确的。
我沿着一排路灯走，顺利找到了他。他正在整理两大筐汽水瓶。
入秋了，他穿着一件无袖背心，上面有几道污迹，除此之外很干净，头发剃得很光，指甲剪得很整齐。
我深吸一口气：不就是骗他一下吗？反正他是个坏人！
“给你，请你吃——糖！”我让自己像平常给同学发零食一样自然。
他那张老旧的、蜡黄的脸开始活动了。先是两片厚唇，再到两边脸的苹果肌，接着是眉毛，最后是眼睛——他笑了。他的笑克制、慈祥、沧桑。眼睛——他的眼睛好像从未陪他的身体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十年，命运的风扬起的尘土好像从未侵蚀过他眼底的光。
这不是一双小偷的眼睛！
后来他们说，这是一个苦命的人，年过半百的时候丧妻，又接连遭遇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剧。命运的暴风雨席卷而来，卷走他为数不多的一切，打湿他硬朗的身躯，使他寸步难行。
好在，他有一双眼睛，一双可以寻找雨后阳光的眼睛。
“谢谢，谢谢啊！”他双手接过，我看到他的手上的厚茧。我逃开了，逃开了那双眼睛的目光。
明明骗他的人很多，明明孩子们一次又一次地戏弄他，可是他依然相信我，相信那块假糖是上天的恩赐。
他有一双善良的眼睛，这算命运作 文 吧Www.ZuoWen8.coM给他的补偿吗？还是岁月的礼物？
我坐在桌前写作业。
我不该戏弄他的，我想，他拆开糖纸会难过失望的，对吗？
第二天放假，我将珍藏的玻璃糖装了一大把，打算带给他。
我去的时候，有几个大孩子在哄抢他的麻袋——他半个月的努力，被他们你传给我，我传给你，把他急得团团转。大孩子们跑得很快，撞倒了一个跟着他们的女孩，他看到了麻袋也不着急捡，把女孩子扶起来，把她的书包递给她，才看到我。
“这个糖比昨天的好吃。”
他有点惊讶，但很快用双手接过。
“昨天那颗糖我还没吃，”他摸着身上唯一一个口袋，“哎，不见了……”
“没事没事，我家里有很多糖……”我庆幸他没发现。
……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会给我打招呼。他前段时间用剩菜剩饭喂猫，现在每天都有一个小尾巴跟着他捡路灯下的小瓶子。孤苦伶仃的拾荒老人遇见了他生命中最后的小确幸。
“哎，听说你要搬走了……”和他最后一次见面，“送你一只小猫，祝你学业有成，步步高升……”
名为“拾荒老人”的白猫趴在窗户上晒太阳，我趴在桌前备考，在白光下，老人的身体，先是一双灰鞋，再到瘦腿，可见肋骨的胸膛，最后是那双温暖过我的眼睛。
是的，那双眼睛温暖了我，可能因为它来自他，可能因为他象征人间至善，来自真善美，来自一个受尽苦难依然心向光明的赤诚之人。
每当我望向天空，春天的太阳、夏天的树阴、秋天的稻香、冬天的火炉，透过那双滚热的眼，来到我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