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酒趁年华

常言道，无酒不新年。但在我的记忆里，爸爸已经好多年都没有喝过酒了。

几年前，从小带大爸爸的外曾祖母——我们老家叫做老嬢嬢的，在那年春节喝了喜酒后和爸爸妈妈一起走回家。不知怎的，老嬢嬢就顺着坡落了水。当时喝得酩酊大醉的爸爸慌乱地想要下水救援，却一头歪在地上吐了起来，不会水的妈妈急忙跑回去呼救。街坊们冲出来下水救人，人是救上了岸，但体弱多病的老嬢嬢还是没能撑过那个严酷而漫长的冬天。自那后，总爱喝几口的爸爸悄悄地戒了酒，我们家也再不见酒的痕迹。

今年春节，由于疫情的缘故，受政府号召，我们选择留在杭州过年。爸爸还邀请了同在杭州的小姨婆的儿子来家里一起吃年夜饭。晚上不到六点，屋外便传来了门铃声。我急忙去应门，却看到屋外的叔叔提着一瓶梅子酒。我一时有些呆愣，急忙向他解释我家不喝酒的传统，他眯眯眼笑了，将酒往身边的柜子上一摆，就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家门，开始与爸爸聊起天来。我听他开口闭口“酒酒酒”便觉得有些烦躁，转身去厨房给妈妈帮忙。大餐过后，我食足宴饱，打开电视想要调出春晚的节目，却听见叔叔一点不客气地拎着酒来到餐厅，大大方方地把酒往桌上一摆，喊：“哥！嫂子！看我给你带了啥好东西来！”

正在厨房收拾餐具的爸妈探出了脑袋，连在房里拼拼图的妹妹都噔噔噔地跑了出来。叔叔得意地开了盖，喜气洋洋地展示给大家看，嘴里还喋喋不休地讲着这杨梅是如何的好，酒腌了如何的久，他如何辛苦地把它提来等等。这不禁让我对他产生了一点反感：哪有这样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这位叔叔未免有些过于“活泼”了，不是都说了不喝酒么，就算是要推销也该找别家吧？然而，爸妈却都没有一点阻止之意，妈妈甚至还从去房里拿出从前喝酒的四个白瓷小酒杯，整整齐齐地在桌上一字排开。叔叔一边说着，一边往杯里倒酒。深红色的魔鬼般瑰丽诱人的酒液倾泻而下，与酒杯清亮的白形成鲜明的对比，相映成趣。爸妈相视一笑，一口干尽，啧啧称奇。

我一时感到几分迷惑：咱家不是从不喝酒么？这壶梅子酒有什么天大的本事，居然能让父母破例呢？

不过，种种疑惑和好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奇都可以先放一放，因为叔叔从里面夹出了一个杨梅，放在最后的那个小酒杯里，并往我面前推了推。小巧的酒杯恰恰能容纳这颗杨梅，它带着红莹莹的光泽，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美丽。妈妈慈爱地看了我一眼，笑着说：“吃吧！小孩子不喝酒，就尝尝杨梅吧！”

正当我和妹妹盯着杨梅大眼瞪小眼时，叔叔突然开口道：“哥，这么多年，也该放下了，当初阿婆落水后您没能去救她，这也不是您的错啊，何必这样惩罚自己呢？”我有些惊讶，忙回头，看见爸爸满脸通红，连眼圈都有些肿了。他一杯一杯地闷着酒，驼着背，已然有几分花白的鬈曲的发凌乱地披在脑后。没有此刻更能让我感受到爸爸的颓唐失意和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参差不一的伤痕。

而在那些伤痕中，我太清楚有一道划的最狠、最深。老嬢嬢的离世成了爸爸心中的一根刺，他时时回想，日日挂念，成千上百次地模拟那日的情形，痛恨烂醉的无能的自己，设想着其他全部的可能性。凝望着深渊的人啊，深渊也在注视着你。这样的自责和愧疚和种种，逼他放下了深根多年的小酌的习惯，令他长夜无眠，伏枕辗转。而今天，熟悉的老家传统的梅子酒让他禁不住破了例。也许在多年前，在爸爸还是我这样的年纪时，老嬢嬢也曾给他夹过杨梅，也曾为他暖酒，那些过往的温暖和回忆永远停留在了过去，成了一张张褪了色的老相片。

哦，是的，那已经是过去了。

我突然明白叔叔和爸爸妈妈讲的是什么了。

我的眼前突然模糊了。在朦胧的月色和春晚的背景音中，我猛的站起，高高地举起我的小酒杯，用尽全力地喊道：“敬老嬢嬢！”

身后传来了掌声。先是叔叔，再是爸爸，最后是妈妈和妹妹。在婆娑的泪眼里，我看到他们明亮的，怀揣着过去，也期待着未来的眼睛。

是的，这杯酒哇，敬老嬢嬢，敬爸爸，也敬我自己。过往的温暖值得铭记，今天的美好却需要今天创造。正如苏东坡先生所吟：“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春晚的倒计时开始了。3，2，1，0！

又是新的一年。今年，爸爸会喝下那杯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