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电话

家里的气氛愈发压抑了。

母亲怒气冲天地坐在沙发上，一个又一个地打电话。我一回家就知道，看来母亲这个月的资金又紧张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她又找到了一个发泄口，朝我吼道，“能不能再去学习会儿？！能不能？！”

她双眼红赤，眼球上布满了血丝，张着大口喘着粗气，像是要把我吞下去一样。我撇撇嘴，转身回到我的房间，心想，反正又不是我惹你生气，干嘛要冲着我呢？可是，我的老妈每当公司资金紧缺的时候，或者公司里遇到了什么麻烦，总是对着我横眉竖眼，好像眼前的一切麻烦都是我招致的一样。但我知道老妈的脾气，我不能辩解，只能忍气吞声。有时实在憋不住，回敬她一句，可能会招致一场暴风骤雨。——我只能坐在自己的书房看书，实际上我根本看不进，满耳朵都是老妈给别人打电话的声音。

半夜了，老妈还在向外面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声音高低起伏，声调变幻莫测，简直是个大合唱。但她讲的一千句一万句，都离不开在祷告埋怨别人，都在对别人发泄着自己的怒气。我坐在书房里，但我的心却在她的电话内容里，我的心绪也在随着老妈的语调剧烈地起伏着。

“你们怎么那么傻那么傻，那么慢？啊！？”他的语气时而低沉，时而高昂，语速时快时慢，她咆哮着，犹如一场飓风正席卷着平静的海面，那大海上正要掀起一排排滔天的巨浪。——那一定是公司的员工犯下十恶不赦错误，或者是生意场上遇到了麻烦。“那你们都干活去，什么事我一个人顶着，跟你们没关系！”我闭上眼睛，想象着此时此刻老妈的形象：她凶神恶煞，活脱脱的一个挥舞着皮鞭的奴隶主。“啪！”的一声，这是她狠狠挂断电话的声音。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叮铃铃……”又一个电话打进来，是老爸！只有他的声音才能穿透我的门，钻进我的耳朵：“……你放心，我筹到款了！”

“哦，真的？……晚上你早点回家。”老妈的声音陡然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几分关切，又带着几分嘱托。老妈的这种突然变化，竟然让我的头发都差点竖了起来——这种现象太罕见了。我悄悄的站起来，拨开一条小门缝，偷偷朝外面窥视，只见老妈斜靠在沙发上，眼睛微闭着，右手悠闲地握着话筒，语气轻柔地和爸爸讲话。顿时，我觉得一股暖流扑面而来，作 文 吧Www.ZuoWen8.coM霎时间，我被一层暖意包裹起来了。

情况急转直下，又一个电话打进来。老妈瞄了一眼显示屏幕，“噌”地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惊愕中又带着几分祈求：“哦，是张老板呀！……”老妈讲话的声调尖锐，夹杂着浓浓的上海味儿，顿觉她身上的那股铜臭味迅速散发开来，眨眼间弥漫在整个房间：“我知道，是我的错，请张老板一定再宽限我两天，就两天，好吗？”听到这句话，我懵了，这哪是我趾高气扬，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妈呀！

“张老板，您可千万别这样啊，我可是您多年的老客户了，您一定再给我宽限一天，就一天，我马上吩咐工人，改进我们的工艺流程。一定，一定！”老妈点头哈腰的谦恭，简直和酒店里一脸谦卑的店小二没有什么两样。

“……对对对，我看见您儿子了，他可长得太帅了，简直跟电影明星一样，一看就知道你们是爷俩！放心，我一定会接待好的……”老妈的恭维一句接一句，她的脸上绽开了灿烂的笑容。她挂断电话，长吁了一口气，跌坐在沙发上，脸上却显出少有的兴奋，款步来到我的房间，掏出钱夹子，把两张仅有的贰佰元丢在我的书桌上，和蔼地说：“给，你这半月的零花钱。”

晚上八点半，她又拎着包，骑着那辆五六年的破电动车，消失在夜幕中了。我知道，她为了让客户满意，要去加班了。我站在窗前，看见路灯下骑在电动车上，行色匆匆的老妈，仿佛看到了她披散而有些纷乱的头发，仿佛嗅到了她身上那股浓烈的汗渍的酸味，我的眼睛渐渐地模糊了……

我来到老妈刚才打电话的地方，猛然发现沙发上扔着一条裤子，她打电话之前，正在修理裤脚——这是她唯一的一次去苏州时买的，我劝她扔掉再买一条新的，她嫌商场的裤子太贵，一直舍不得换。我转身正对着穿衣镜，镜子中的我却是干净利落的名牌。

原来老妈挣钱并不是那么容易啊。我坐在沙发上，呆呆地望着窗外，仿佛看见了老妈曾经为了我能上一个好的学校，像陀螺一样请客，送礼；仿佛又看到了我上高中的时候，那个装满学费的大信封；仿佛看到了，老妈挥汗如雨在车间里奔跑着……

突然，客厅的电话又响了，是老妈：“孩子，早点睡吧，妈妈今天晚上不回家了。早上我电话叫你起床！”我握着话筒，鼻子一酸，一串眼泪滚落在我的脸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