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除夕夜
时农历己亥年腊月三十，正逢除夕。
音乐恰然，睡意酣甜。汽车在这朽木林间艰难爬动时，我竟忽的从颠簸中惊醒。于是这由铁衣围成的庞然大物便载着我们，驶进无数的村间野径。
不知从何时起，窗外蒙起了雨雾。当车身顺从着父亲的操控而缓缓地弯进一座青砖黛瓦而制的屋檐下时，一座小镇闯入视线。我竟被眼前的这番景致惊到了——与这不时之雨同在的，是所谓的常在课本中言起的江南柔乡，但如真要用文字去比划时，那从书中偷来的花样的词语却未能如我意。当是“春水婆娑，碧胜长天”，而这脚下的土地，便是久违的南城。
来时带着一身的疲惫，在舒适的座椅上小憩了一番，而未能听进同行的父辈们多少对多年故乡的描述。此前也甚未曾想过在多年后的今时今刻能与久别的故乡再度重逢。而今南城依旧，更多的却是久违的感动。
后来最温柔缱绻的烟雨江南，化作了儿时的南柯一梦。
带着一路的艰辛下车后，首先见到的是听闻我们的归讯而及时赶来迎候的乡亲们。即便是陌生的面孔增多了，但那种重逢时的热忱和激动却不时让我倍感亲切。父亲忙着和相迎的人们叙旧言欢，雨中花花绿绿的伞帽挤成一片，往日的镇口大道如今也被围得水泄不通。
在匆匆地与来迎的几位长辈招呼后，我第一个走进了南城。当这座温柔的城池就这样眸入眼中时，我竟已沦陷于此。
且不说这近水遥山，缥缈而婉约。这烟雨徐徐也似的薄纱，在水间缭绕；这云雾茫茫也似的白幕，在山间披拂。在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一草一木都是恰然的，悠游自在的，被雨水渲染后的花枝茎叶更读出一种向上的，勃然的生机，看不到那种被圈养在室内的名贵才特有的娇贵的气质。偶尔会有几只不请自来的山鸟在几家屋檐下躲雨栖息，莞尔的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几声鸟鸣附和着雨声，颇有几分情趣。雨幕之下，一切都像在自顾自地沉睡，又像是在蓄力着什么。这座或许承载着什么历史的小镇便在这山水隔阂之间伫立了多少年，时而笑世人的慌慌张张，图银几两；时而看少年的匆匆忙忙，儿时念想。
偶尔的几许炊烟在雨后氤氲着草香的空气中轻轻地浮动着，直至消失在黑沉的天际线上。我沿着石板路的轨迹缓步前行，看桥边石栏上的橘猫静静地在思忖，看邻家的儿童们在湿漉漉的梯路上闲坐，看近处人家有一对年迈的老伴，老爷爷或静看残雨滴落，或嘴中念念有词，老婆婆时而门前裁衣，时而屋中捣米。走近了一方小池，细细思品这一池的睡荷与绿莲，不时地会有一两条深色的锦鲤在底边沿着莲柄间的罅隙钻过，来来往往地游动时，就像池水羞涩的几抹红晕。雨水被揉碎了撒在浮萍上，留下她悄然来过的痕迹。自古文人多乡愁，沈从文用他十余年的童年记忆来怀念湘西的凤凰古城，老舍的笔下皆是他植根深久的北平城——古有言曰：“心若柳絮风吹远，身似浮萍雨打沉”，同样与乡土别了多年春秋的我，又何尝不是这被雨打落的浮萍？
头顶是故乡南城十里的蓝天白云，脚下是江南湿气浮动的土地。这里是故土，是楚汉末年项羽自刎以归的乌江河畔，是关隘诗人纳兰性德写下《长相思》的遥遥牵挂，是南宋岳飞用剑锋所划，誓死捍卫的疆土。在大多数人心中，自己的故乡后来会成为一个点，如同亘古不变的孤岛。
故土今依！请原谅我多年来的不辞而别！这是我最近一次，也是最为深刻的一次归根，在这正逢那年除夕的时节里，我又一次深吻了这一片土地。
除夕夜最热闹的不是春晚，而是大街被爆竹的热气蒙上薄雾的十里红妆，是觥筹交错之后欢声笑语的一家人，是烟花相对仍然长不大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