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

梅雨季。

他站在窗前，灰色惨白的天空轻轻地抽噎着，雨痕在模糊而又透明的玻璃上，斜斜地扭动着。他总是呢喃着，这是天空的眼泪。天空给予了它落下的权利，可却从未让它哭诉完自己所有苦水。涩涩的雨滴总是戛然而止，那是一种无奈的落姿，迷失在这座幽幽的沿海小城。

窗帘缓缓地合上，他看着黑暗在点点蚕食着灰白的光亮。黑色爬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见与不见也不过是恍惚间阴暗翕忽的光影的闪动。

电脑显示屏的红色光影吐息着的烈焰，在他的眼里燃烧着，他嗅到了殷红的血色的房间。他的内心好像有着什么在燃烧着，那是一匹是无比懈怠却又闪动着青色狠毒目光的孤独的狼。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一只羔羊，包括他自己，他温顺地仿佛从来就不会反抗。心里的声音让他打开了电脑，狰狞的狼在撕打着，锤击着。

他从散乱着无数物品的斑驳纹理的木质地板上拽出他的书包，顺手取下柜子上的一盒糖，塞进口袋里。他很喜欢吃糖，因为吃糖的时候好多事情就可以搪塞过去了。他把手上攥着的薄荷糖抛进嘴里，让它驻足在舌头下面，荡漾出一股薄荷的芬芳，可他总是在此时微微一滞，仿佛什么被扼杀住了一般。

“春游好好玩，多去跟别人聊聊天。”他妈热情地把早餐放在桌上。他好像对什么都没有感觉，可却唯独喜欢瓷盘与玻璃桌撞击时发出的哐啷一声，那是仿佛捏碎了自己的内心一般的尖锐的嚎叫。他倦怠地看着瓷盘里煮成黄绿色的黏糊的兰花菜，呆滞地举起筷子，向盘中戳去，像往常一样使劲地咽下这恶心的东西。心中的狼啸仿佛在今日格外地强烈，他忽然眼前一模糊，看见自己的手正在伸向一个无底洞的深渊，他的手在伸入深渊的一刹那，消失。天地间轰然一声全然崩塌，只有他，屹立在无尽的陡峭崎岖的山野，萧瑟地风吹散他的毛皮——一只缺了前爪的孤傲的狼。

他晕晕沉沉地走上大巴，他的脑子里重复播放着他内心的狼影。他微微蹙了蹙眉毛，原先青白的脸更加显得惨白。他记得之前看过一篇报道：如果一个人长期压抑着自己的大脑的声音，那么他一定会很痛苦。他把头靠在座位前的栏杆上，好像一只断头的狼挂在那儿荡来荡去。

抬起头，车上是一片欢呼与热闹，活跃的气氛混着汽水的缤纷，在空气中逸散着氤氲着，他微微仰起头，呆呆地看着他们蹦跳着，打闹着，好像在争执着什么。反正他不感兴趣，他往嘴里塞了一颗柠檬口味的软糖，他也很喜欢这种糖，因为每当他在咀嚼时，那感觉就像是牙齿踩在什么软软的东西上面一样，就像是吸足了水的海绵和着绵羊身上的蓬松的羽毛的奇妙的感觉。但他还是为了逃避着什么。

突然人群向他身边移动而来，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眼前倏地出现了一张纸。他微微侧过身，看见一张长着如同猴子一般脸的高大健壮男孩靠着他。这人靠得很近，炙热的呼吸好像打在他的脸上。他仿佛看得清楚这人厚厚的向外翻卷的嘴唇上所残留的蛋糕奶油的残渣。他突然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厌恶感。他扭过头来，看见一张画着许多动物的图表，下面作 文 吧Www.ZuoWen8.coM还写了每种动物的特点，在一些动物的旁边还标注的一些人的名字。在纸的最上方，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字“春游演员表”

他疑惑地看着这张表，他看见中间那最大的老虎的下面写着勇敢与力量。站在他旁边的那人突然笑了起来：“不不不！这个不行。这是属于我的角色。”说着用他肥大的手指敲了敲在老虎上面的那仿佛被拆散般的笔画。“你只能选择这两个。”那人又指了指缩在纸张最上角的只有一指那么大的羊和狼。在羊下面，写着温顺；在狼下面，写着阴险。那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对着后面嘻嘻哈哈的人群叫了一声：“你们觉得这两个角色都交给他怎么样，反正就出场一会儿。”那些人起哄着应和，因为没有人愿意当温顺任人宰割的小羊羔，也没有人愿意当狡诈阴险的狼。每个人都想扮演可以拯救世界的强大看似正义的动物。只有他总是被别人认为天生的逆来顺受。

人群很快就离开了他。他默默地坐着，依旧保持着什么都不在意的状态。可心中的那匹狼好像突然蹦跳起来，他的眼睛突然多出了点复杂的东西。那是一种幽幽的却有些软弱的光亮。

他望向窗外，横斜的雨丝依旧在整个江南的小镇飘啊飘啊。梅雨季的潮湿而已有些温热的风也还卷着这种季节独有的微微的霉味在荡啊荡啊。天空好像也还是总是那样阴沉阴沉地愁眉苦脸着。他突然渴望着进入着雨幕之中。

活动的平原终于到了。那是一片广阔却又荒废的土地，一座简陋的露天剧台仿佛凭空而起地直直立着。所有人都向那剧台下的一处遮雨棚冲去。

他却直直地在一深一浅的淤泥般粘稠的土地上，慢慢地踏步。阴沉的天空与细密的雨幕下看不清他的脸颊，那股混着薄荷和柠檬的气息早已经消散，他的周身微微充满有着野性的独有气息。他低下了头，把手捂在胸前，那里仿佛有着什么要冲破他的桎梏。野狼的狼啸在他的脑海中猛地冲击而来。他的眼中彻底放射出那骇人的绿光，勇敢，坚毅，顽强。

他抖了抖在雨中润湿的头发，在他的周身乱溅出一片蒙蒙的雨幕。他仿佛找到如此熟悉的感觉，那狼一般隐匿在雨幕之中等待着猎杀的阴冷。他的内心在吼叫着，那时纯正的狼族的气魄与激情。他终于抬起头，往日的温顺早已被扼杀，他无比地自信。他只是静静地注视远方的荒野，不发出一点声音。他知道，这是狼独有的宣战方式，它不仅像自己宣战，更向全人类宣战。

远方的地平线很长很长，在那最远的彼端，隐隐有一群黑白的闪动的兽影，还伴着长久不绝的呼唤。它没有向其他人看去，只是默默地看着远方那在他的梦中出现无数次的荒野，它的全身骤然间燃烧起来，仿佛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一般，在细密的雨丝的隐匿之下，开始向远方走去。

它开始坚定而又自信地小跑起来，脚步不再停顿，它褪去了人类身上的所有束缚，无数的糖果散落一地，它任自己那具有刀疤般驳杂黝黑的坚韧的伤痕与那连绵的雨丝接触着，享受那带有微微霉味的雨丝所带来的浸透肌肤的刺激与疼痛。它终于迈开了大步，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在梅雨季所带来的最后的那一阵细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