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雎改写成散文
暮夏时分,河边的芦苇在南风的轻抚下,摇曳着她雪白的花穗。那一丛芦苇像乳白色的浪花一样翻腾着。成对的雎鸠鸟关关鸣叫,在洒满暖阳的水面上恣意游荡,时而扑腾翅膀,那飞溅的水珠,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晶莹。
芦苇丛的深处,有一女子,长发及腰,气质温婉,恰如诗中所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她伸出纤纤素手,去采摘水中的荇菜。清风吹过,又可谓“仙袂飘飘风吹举,犹似霓裳羽衣曲”。
彼时,一位笔挺的少年伫立在芦苇丛边的石岸边,视端容寂,气质与一般的乡野村夫迥乎不同。他一手拿着农具,一手执着一本泛黄的书,口中吟着:“春风来复去,欲诉形影单……”忽然,他顿住了,因为芦苇丛中的簌簌声——回头望去,看到那个被芦苇遮住的时隐时现的身影,不禁看得出神。
女子清秀的难以描摹,她仿佛也察觉到了少年的目光,赶忙将荇菜装进竹筐中,站起了身,捋了捋裙摆,脸颊上泛起了一片红晕,抿嘴不语,只低垂着眼帘。不久又蹲下将手洗净,把那赛似煤玉的秀发往耳后拢了拢,依旧迈着从容的步子,轻盈地走出了那片芦苇。
少年方才回过神来,恍惚之间,佳人已飘然远去。少年赶快追了上去,自己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赶到她的身旁,“娘子请留步——”
女子怔了,越发走得快了些,可不出几步终还是停住了脚,自顾自把头低下。少年一脸诚惶诚恐,喘着气,弓着腰背:“娘子——”
女子这才抬起了头,却未正视那少年,手上绕弄着衣带,薄唇微启:“公子……何事?”
那少年说不出话来,两道如墨的黑眉绞扭在一起,黝黑的脸上滴着汗珠,过了半天方才开口:“娘子名何,芳龄几许?”
女子白皙的脸颊上浮起了两朵绯红的云,她一言不发,只是在腰间掏出了一条叠得方方正正的、绣着一对雎鸠的素绢,角落还有她的名字,递给了男子,柔声答道:“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家中并无婚配。”任是如何扑闪着睫毛,也始终未抬眼。
少年赶紧放下了手中的农具和书,将手在衣服上揩了揩,双手接了过来,端详着白绢一角的名字。
“若无它事,小女子先告辞了。”便迈着碎步远去。
日复一日,这少年再未见过这佳人,只是日日都将那白绢存于腰际,等着再见那女子。
直到有一天,少年照常外出劳作,经过一户人家的院落外,听见一段别有衷肠的琴声,仿佛那位弄琴之人在忧愁着、思念着、期待着。他站在那里听了许久,琴声却戛然而止。窗幔被掀开了,“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身材曼妙,娥娥红妆。少年定睛一看,啊?不就是那方白绢的主人吗!只见她秀眉微蹙,身子被一根横斜的檀枝挡住,眼神幽邃哀婉。
少年不由得心中一阵欣喜,一阵惊慌,心中怦怦直跳,连忙整理了衣衫,向她雀跃地挥手。女子听到了这声音,猛一回头,发簪都给甩落在地。只见那少年的容颜,在阳光的照拂下,如此潇洒俊逸,不禁眉开眼笑,却又收敛了起来,露出黯然神伤之情。
“快下来吧,娘子。我有许多话想与你叙说。”
“万万不可,我娘不让我下这楼,她会不高兴的……”
那少年也默不作声了,两人相视许久,缄默着。
蓦然,少年丢下了手中的东西,双手攀着墙垣,将身子撑起来,一跃而入,轻捷矫健。女子见状,不禁花容失色。少年又爬上了那棵檀树,爬到女子窗边的枝干上,垂着脚坐下,眯着眼,对女子憨憨一笑。
“这……怎么可以?你学的礼都去哪里了?”女子气红了脸,皱紧眉头。
“娘子,这么多天不见,实在是日思夜想……”
“你在说什么痴话?你我之间并无婚约,要是被别人撞见,你我再无可能。”
“我只是想找你说说话,天可怜见。”
……
每晚夜深人静之时,少年便爬上檀枝,与女子长叙不止。说来也是一段奇缘,二人或窃窃私语,聊叙家常,或品诗连句,切磋艺文,或执手相看,静听花香……哪怕一个字都不说,只是默默对坐凝望,彼此眼睛里的深潭,亦足以淹没相思的月光。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情根深种,心心相印,情意相通。
一个有星无月的晚上,少年照常爬上檀枝,许是心太急,不当心竟踩断了一根枝干。“嘎吱——”檀枝折断的声音划破了宁静的夜空,吵醒了管家。“抓贼啊,抓贼啊——”火把点上之后,少年在树上的窘相便一览无余。女子再顾不得许多,跌跌撞撞下楼来,挡在檀树前。母亲的脸色红了又白,不由分说扯住了女子的衣襟,一把拽了过来。趁这会儿,少年凭借他敏捷的身手逃之夭夭了。
终于,女子向母亲说清了来龙去脉,掩面哭泣,咽不成声。母亲气急败坏,严令女子不许和那少年再有任何交往。前日村东一户世传耕读之家恰请人上门提亲,本来母亲还在斟酌两可,此刻这般,母亲当机立断允下了这门亲事。
女子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走上了楼。坐在桌前,题笔写下一张红笺,挂在了少年常坐的那根檀枝上。
“将仲子兮,无逾我园,无折我树檀。岂敢爱之?畏人之多言。仲可怀也,人之多言亦可畏也。”
次日红日偏斜,少年又来了。但见女子闺门紧闭门窗,呼之不应。男子心中纳罕,明白了几分,摘下树上的红笺,怔怔良久,踯躅不前,待夕阳在山之时,少年终于只身离去了。
入秋后,女子与书生即将喜结连理,婚事在城中传得沸沸扬扬。
妆新下楼前,女子一汪秋水含情目凝思着目不转睛,眉尖若蹙,两靥红霞将飞不飞。女子不舍陪伴自己长大的闺房,耳畔是起伏不断的鼓乐之声,她只静静地环视满眼的喜色,径直推开了窗。只见一片生意翠绿盎然间,两条素绢挂在檀枝上,随风摇曳。伸手取下细看,一条是她赠与那少年的,而今绢边已许多跳丝,微微泛黄;还有一块并不规整,似是撕下的衣角,上面粗粗地绣着“秋风来复去,欲诉形影单。白绢识我意,传我思慕心。”
吉时已到,女子在媒证的搀扶下,娉娉袅袅下楼而来。她蒙着盖头,恍惚只见宾客与看客人头攒动,人山人海。忽远忽近之间,一个熟悉的声音飘进耳中,“恭喜恭喜”,不待女子反应过来,一枝折断的芦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塞在新娘的手中。
雎鸠关关鸣叫,院里那根断枝又开出了花,白色的花瓣纷纷扬扬,从窗户飘进了女子落满灰的闺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