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气
二十多年前,他就是部队里老乡群的大哥级人物。老乡聚会上,他总是抬出一缸酒,供大家豪爽畅饮。然后他总拿出必杀技:倒一海碗酒,把一只筷子用菜刀切成一寸长放进酒里,抬碗,仰头,一饮而尽。他说,他有神功,筷子到了肚子里就化成了水。
老乡们确信不疑,给了他久久的掌声。
很多年后偶尔谈起他,我暗想,也不知道他的胃,千疮百孔到了什么地步。
数天前因一些事,他携夫人回到贵阳。在部队的那些年,很多老乡都留下了,贵阳就成了这帮老乡的第二故乡。他们开车过来,老乡们盛情款待。
席间闲聊,他总会挥手压下大家的话头,由他一人霸着话题,滔滔不绝地说。他说话的时候,左手在空中舞动,右手半抬着,几个指头不停地捻动着。这风格还是二十年前的风格,但话题内容,却涉及到事业、家庭、子女、教育。尤其是,这些话题中,既有这些年他的学习积累,又有他的生活经验和处事哲学,与那些年只有匹夫之勇相比,曾经的吴下阿蒙,已然让人刮目相看。
店主过来小坐了一会儿。他说,他要送店主一首诗。闭目良久,老乡怕他开口说了大话,替他解围说,喝酒喝酒,诗嘛,回去了作出来再给店主。他又一挥手,压下嘈杂的说话,慢慢站起身来。他吟了一首诗,里面包含着对店主和生意的祝福。老乡们热烈鼓掌,店主也开怀大笑。他再次挥手压下,侧低着头专注地对着大家,环顾一周说,你们知道这是一首什么诗吗?我说,藏头诗。他把店主的名字融进了每句诗的第一个字。老乡们又鼓起掌来,纷纷叫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好。
话题又回到了他们离开家乡到贵阳的历史。一老乡举杯向他敬酒,说自己入伍时瘦小不堪,常被别人欺负,是他,到厨房拿来一把菜刀,掀开衣服咣咣往肚子上砍了两下,对着那帮人说,你们敢欺负他,先来问问我这把刀!
二十多年前,我们每个人都比现在瘦削,他也一样。但是,唯有他,敢提着一把刀在掀开衣服的肚皮上砍上两刀。我想象得出那种为了生根发芽横下一条心的勇气,在这帮老乡的心目中,曾经多么硬朗!
酒席结束,他叫大家和他一起到楼下停车场,他给大家带了家乡的特产。其实离开家乡后,这帮老乡在贵阳安居,他在重庆,也离故乡好几百公里。但是比起贵阳,总归他还是在故乡的版图上。打开后备箱,他先给每人发一个塑料袋,然后发特产。特产是地道的家乡产品,由快递送到重庆,再由他带到贵阳。他拆开快递包装,将特产递进大家手里撑开的塑料袋中。
他们离开贵阳前,老乡们又聚了一次。我们带上了女儿。那天气温很低,室内有人开着空调,嫌闷热,我和女儿都坐到外面的长廊上。湿润的空气给远山镀上了浓绿,清新的气息在这个初夏特别让人惬意。他从房间里走出来,放下大包,背对着我们,窸窸窣窣一番后,递给我一沓符纸,说了一些我陌生的话题,大致是有关神灵鬼怪的。他对我和女儿说,这个你要拿回家,保佑全家人的。如果是以往,我会毫不留情地谢绝。但是这天,我把它们都装进了包里。我想,他还能以什么样的方式,表达他的善意,而我又还能以什么样的方式,接受这份善意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