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
我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就是放学后在校门口等待父亲来接我。
我的视线和全部心神都聚焦在巷口那不大的一点地方,够着脖子踮着脚,密切关注着每一辆进入的摩托车,身边的嘈杂对我而言,完全是背景音乐。没等我换完两个站姿,他就驾着他的红色摩托车如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我面前,帽子下的眼睛笑眯眯的,平时有些沧桑的脸庞,这时也柔和得很。
他一停下就问我:“等了多久?”
“没多久。”我答。
我把我的书包往车上一扔,开了后备厢拿安全帽,不出意料地看见帽子下盖着一盒烧鸭。我一边把帽子扣在头上,一边做贼一样偷偷拿了几片往嘴里塞,然而父亲好像背后也长了眼睛一样,不轻不重地说:“回家和弟弟一起吃。”
我拍掉手上的汤汁,跨上车,嘴硬着嘀咕:“我没吃。”
摩托车轰鸣一声,这是起步的前奏。我本来懒散地垂着腿,父亲背过手拍拍我的膝盖,“把腿收起来。”他说,“被刮到了,不要哭。”我腿收了起来,心里却有些小小的雀跃。我早就不用父亲提醒了,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忘记而已。
父亲有些唠叨地说着关于手足友爱的陈词滥调,我默默地听着,他说完又补上一句“我说这些你又该不高兴了。”但我其实没有不高兴,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外加不爱说话而已。
摩托车平稳地驶上大桥,其时已经不早了,两旁的车辆载着归家的人,匆匆掠过。行人道上,饭后消食的老大爷背着手溜达,失手放飞了气球的孩子号啕大哭,温声哄劝的父母在焦头烂额。
那气球飘飘荡荡,一路荡至河心,于落日中央“啪”的炸开,惊飞了一只垂首梳理羽毛的大鸟。
天色昏黄,残阳化入水中,潇洒随意作 文 吧Www.ZuoWen8.coM的云蘸着江水,涂抹得天空都亮堂起来,绚烂的晚霞映红了两岸的高楼,也映红了人们的视线。不知名的大鸟掠过我眼前,它像是灰白色的,然而金色的夕阳铺在它身上,它又像一只金色的大鸟了。
我注视着那只鸟想,你是否也在被谁等待归巢?
这晚霞如那只不期而遇的大鸟一样稍纵即逝,我只是愣神了一会儿,它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下来,只剩下肆意的晚风还在把父亲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我心里有点遗憾。摩托车下了桥,就是一片纵横交错的深巷,时有五光十色的霓虹灯旋转闪耀,我们在光怪陆离的光影里穿行,斑驳的光斑闪过父亲的安全帽,于是那顶头盔也像一个霓虹灯了。我不知为何觉得好笑,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父亲或许觉得我那“莫须有”的气生完了,便小心翼翼地和我搭话,漫无边际地扯了些有的没的。夜色昏暗,我看不清他的神色,可我知道那一定是和这夜一样的温柔沉静。我的心忽然就很软,软得能凹下一个坑,一生中所有的委屈和不满都能埋在里面。我忍住了莫名其妙来的眼泪,额头抵着父亲宽阔的脊背,轻轻地应着他的话。
横冲直撞的晚风带来了饭菜的香气,也带来了夜晚的寒意,然而我全无感觉。父亲如神话中分海的摩西,破开所有险阻和寒冷,而我靠在他背后,风雨不侵。
那安全帽又大又重,很是遮挡视线,于是我索性把眼睛闭上。感知中摩托车就像一叶小舟,在人海里航行,不大,但很安稳。
摩托车平稳地行驶在回家的路上,如世上每一个归家的人一般。
晚风掠过乱闪的霓虹灯,掠过那个闪着霓虹灯光的头盔,掠过头盔后面的女孩,正急急忙忙地追着晚霞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