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

“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题记

“《广陵散》于今绝矣！”琴声余音久久不散，回荡在刑场的上空。

如果说人逝世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那嵇康无疑是我目所及之处最亮的一颗星。

魏末晋初，高平陵之变后，司马氏逐渐掌管着朝中大权，广纳贤士，收买人心。曹髦就如当年的汉献帝，成了司马氏手中的傀儡皇帝。

一时人心惶惶，谁都想独善其身或是爬上高位，却谁也无法置之世外或一步登天，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而作为当时文坛领袖的嵇康，又怎能免于其中。

朝堂之外，竹林之中，有时长啸忽起，有时琴声悠扬，有时打铁的叮当声惊飞树上栖息的鸦鹊。

树下，嵇康打铁，向秀拉风箱；门外，钟会带着一群达官显贵，盛装拜访，却终只得一句：

“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

钟会甩袖离去——这是嵇康第二次对钟会的无视。

“君高才矣，却不知保命之道。奈何！奈何！”嵇康曾诚心问过隐士孙登对自己的看法，孙登却告诉他火与薪之间的联系，说他“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当难免于今世”。

嵇康怎会不明白其中关联，却还是毅然写下《与山巨源绝交书》。表面与山涛绝交，实则与司马氏决裂，公然挑明自己的立场，明确抨击了司马氏大肆宣扬的早已被扭曲的儒家经学。“非汤武而薄周孔”，提出自己不愿做官的“七不堪”“二不可”。洋洋洒洒挥笔之间的一篇哲学著作，震惊时人，也震惊了司马氏。

那样的时代就像一个极大的漩涡，一旦失足落下，便是粉身碎骨。

即使是阮籍，不过也只在司马昭想要以联姻方式拉拢时，大醉六十多日，却还是不得已接下官职，说着“礼岂为我设耶”，在为司马昭写下《劝进表》后，悲愤离世；刘伶荷锄随行，说着“死便埋我”，在试图劝说他归顺司马氏的人们面前大谈空无；阮咸与猪共饮，母丧期间执意娶回鲜卑婢女，说着“未能免俗，聊复尔耳“。

鲁迅在《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中说道：“于是老实人以为如此利用，亵渎了礼教，不平之极，无计可施，激而变成不谈礼教，不信礼教，甚至于反对礼教。

他们并非放荡不羁，并非特立独行，也并非沽誉钓名。他们只是在用各自的方式与司马氏抗衡，与被扭曲的儒家经学抗衡，与那个混作 文 吧Www.ZuoWen8.coM乱黑暗的世俗抗衡。

阴潮湿寒，后半夜正是最冷的时候。

漆黑一片中，只月亮在云中不停穿梭，月光透过狱中的窗口，深深浅浅地投在地上。

破旧的桌上亮着半截蜡烛，烛火摇曳，似乎随时可以熄灭——这却是最后一根蜡烛。

月藏于云中时，烛火可观；月露出一角时，烛光便被硕大的月光所吞噬，再不见本色，而蜡油仿佛流得更快了些。嵇康背墙直立，望着越入狱中的月光，有些出了神，子识火乎？他自然识得，可是那又如何？如那林中的叶与风，倘若是院中之叶，悉心照料，风雨不催，安享一生；可那偏偏是竹中之叶，风雨交加，必然凋落。也如这眼前的烛与月，蜡烛仅此一根，燃尽没有替换，所带来的一点点光，只要月亮有意，月光笼罩，霎然失色。木柴可求，他却不愿求，脚下的路不过两条——苟且偷生，坦荡死去。

无疑，他选择了以死相抗。

“知其不可而为之”“虽千万人吾往矣”儒家的这些价值内涵被他毫无保留地体现了出来，权臣却一口咬着那句“非汤武而薄周孔”不放，何其可笑。

“韩傀走而抱哀侯，聂政刺之，兼中哀侯，左右大乱。聂政大呼，所杀者数十人。因自皮面抉眼，自屠出肠，遂以死。”

行刑当日，日光暗淡，叶落萧瑟。嵇康神情自若地走向刑场，四周是跪地而求的三千太学生，哀求着大将军司马昭让嵇康到太学为他们传授经学。

嵇康望了望地上的影子，向嵇喜要来了常弹的古琴，“昔日袁孝尼曾跟我学习《广陵散》，我每每吝惜而固守不教授他。”话毕，抬腕拨弦，声起风动——正是传说中《聂政刺韩王曲》增减润色成的《广陵散》，气势磅礴，音震四方，所听之人人心大撼。

至此，嵇康双眼微闭，再一睁眼，广袖一挥，弦断琴毁：“广陵散，于今绝矣”——亘古绝响，再不可得。

转身，又是“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的那个嵇康。

他们只看见了嵇康的躯壳，却无法窥知他内心的火焰。躯壳破碎，火势再不可控，燎燎烈火烧得漫天星辰也黯然失色，在世人心中烧出无法消磨的痕迹。

他字中带“夜“，却是寒夜里的灯火，硬生生在那黑暗中剖开一个口子，让那么多人感受到了温暖，向子期、赵至、吕安……而透过史书上的字字句句，灯火不熄，燃到千年之后的今天。

乱世成就并毁灭了他，而他，照亮了历史长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