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努力读懂耿耿

不知过去了多久，久到连我自己也模糊了。可我始终不能忘却，记忆深处的耿耿，始终不能……

在我很小的时候，生长在一个默默无闻的村庄，正如默默无闻的我。那里有清翠的山，碧绿的水，朴质勤劳的人们和一个叫做耿耿的傻子，大概所有人都会那样认为。

耿耿一生下来就是个傻子，她的母亲刚生下她便撒手去了，她的父亲是个赌徒，经常留连在外，她靠着亲戚和邻里的施舍才能长大，没有人知道她叫什么，大概她也没有名字，所有人都叫她耿耿，我也这样叫。

我外婆也是给耿耿施舍的人之一，因此我经常给耿耿送东西。之前我并不情愿，我害怕同学的嘲笑，但久了，我也并不排斥了，因为我开始渐渐了解耿耿。

耿耿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有一双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总是扑闪扑闪的，让我忍不住担心它会突然掉下来，可她脸上密密麻麻的雀斑，却硬是生生破坏了那份美感。

那时候，并不懂得傻子意味着什么，但他人躲避耿耿，我也躲避。可耿耿每次朝我笑，我也忍不住咧开嘴笑，因为她笑起来很好看，就像散发着光辉的星星，亮晶晶的。

我渐渐跟她要好起来，尽管她总是那样安静，尽管她就是说话我也听不懂，但我喜欢耿耿，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我这些动作自然引来了他人的非议，我身边的朋友也一个个离我远去，我并不怎么在乎，可生活远远不如想象中安逸。

午后，阳光正好。我呆不住，便拉着耿耿去摸鱼，走在路上，却碰上了一群人。他们看见我和耿耿先是一愣，随后不约而同的大笑起来，我恶狠狠的瞪了他们一眼，骂了他们一句，随后那个离我最近的人便站直了身体朝我走来过来，脸上带着不善，我忍不住害怕的往后躲了躲，可耿耿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我扯了扯她的衣角，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神情那样安静，好像一切都与她无关，那人走到我们跟前，耿耿微微侧身，稍稍挡住我，就这样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可我却硬是从耿耿的眼中看到一抹凌厉和不可抗拒的威严，身上散发着神圣不可侵犯的光芒，那样的气势，我从未见过。那人顿住了脚步，大概是没想到会如此。从那一刻开始，我就渐渐明白，或许，耿耿并不傻。那人大概是看我们很久没有动静，于是不屑一笑，正打算说话，我却远远的看见外婆朝这边走来，大概他们也看见了，互相对视一眼后便一哄而散。

看着他们走远，我正打算去看耿耿，一回头，却见她直直的盯着我，明明那样安静的神情，眼中却有着迷茫，她开口，声音很轻，却是一字一作 文 吧Www.ZuoWen8.coM句：“我是不是一个很丑的人”。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愣了愣，正打算开口，外婆却已经到了跟前，我只好朝她咧开嘴笑，她也笑，可那笑容里好像还夹杂着什么。

第二天，我以为生活还会持续平静，可命运往往就是要将它全盘打翻。午后，天阴沉沉的。一个陌生的女人来到了我的家中，所有人都说她是我的母亲，可我对她实在没有什么好感，因为她要把我带走，带离我的故乡。外面终于下起了毛碎的小雨，落在掌心有些沁凉。“母亲”正在和外婆吵架，我家聚集了很多人，可这些我都不关心，我只想去找耿耿。我乘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捡起角落里的一个斗笠，偷偷溜了出去。刚出门，我却看见了耿耿，她举着一把破旧的小黑伞，身上穿着陈旧的碎花单衣，脚上是一双褐色的布鞋，上面沾满泥泞，垂落在耳边的几缕发丝被打湿，她就那样静静的站在雨中，也不知站了多久，单薄的身子让人觉得有些摇摇欲坠。

她看见了我，笑了起来，眼睛染上了一层星光，我赶忙跑过去将她拉到屋檐下，她的手那样凉，让我忍不住抖索了一下。我抬起头，问：“你怎么来了”，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笑，这时，“母亲”和外婆走了出来，她们似乎谈好了。外婆的脸有些阴沉，看到耿耿有些惊讶，却什么也没说。她们将我带上了一辆车，我不敢哭闹，只是隔着车窗玻璃看着耿耿，拼命朝她挥手，她只是看着我笑。然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五年后，我又回到了这里，外婆跟我说，耿耿已经嫁人了，但过得并不好，我迫不及待的去找她，等靠近她家的时候，我看见了她，她一个人弯着身子在田地里劳作，我走近，轻轻唤了她一声，她抬起头来看着我，脸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眼中有着迷茫，似乎并不认识我，可我却分明看见了她眼底的挣扎，我的眼泪便再也忍不住流了出来，我什么也没说，没干眼泪便静静走了，我知道，有些事情会一直存在，但它已经失去了意义。

后来，我又回来找过她，可所有人都说，她生下一个孩子后便一个人离开，没有人再见过她。

自此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耿耿，大概真如人们所说，耿耿去了另一个地方，另一座城市，开始新的生活，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想耿耿大概会幸福的，我希望她幸福。

我忽然又想起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她看着我的眼睛，神情安详，眼中却带着迷茫，一字一句的问我：“我是不是一个很丑的人”。那个问题，那个在我心中沉淀了数年却始终来不及回答的问题，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耿耿，你是我见过最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