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与窗前

窗前绿竹生空地，门外青山如旧时。——题记

青鸾雾润，一声鸡鸣划过天际，春风徐徐地吹到这个名叫织里的村庄。一位衣着朴素的老头站在朱红色的门外，手中拿着鱼饲料，另一手朝门内挥了挥，他哼着歌，向路上走去。

老头是年轻的时候，带着妻子儿女逃难到这里，他最擅长也是唯一的技巧就是养鱼。老头与村民们联合搞了个鱼塘，并承包了附近所有的鱼业。

老头的妻子是个安分守己的人。她从不跟那些无聊的村姑嗑瓜子，说闲话。但是全村的人从不排挤她。这都源于老妇人的一手绝活——“巧手厨娘”。而她家朱红色的门外有一棵高大挺拔的槐树，便是天然的绿色原料。

在万物都复苏的季节，老头家的槐树成了全村的风景，淡黄的花瓣儿盖住了半边天，压低了细枝桠，每当风儿拂过，槐花瓣儿簌簌落下，落英缤纷。淡黄色的花蕊落地，然后经老妇人之手，加工、烹烤，最终成了一道全村人都青睐的味道——浓郁香糯的槐花糕，香远益清，全村闻之，皆来尝。此糕，无人不爱上它。他们还把这一天叫做槐糕日。

当槐花开后的余天，老头总要停下手头的工作，放慢忙碌的步伐，在下午的美好时光里，搬一两把竹椅，拿一两个报纸，哼一两首小曲儿，而每天必备的便是老妇人的槐花糕。每次路过他家门口的人，都可看见老头左拿着槐花糕，右手提着茶，偶尔茶里散落着几瓣淡黄。老头摇晃脑袋，时而望望对面，闻闻槐香，与路人闲谈几句，老妇人则在院里的屋内，坐在窄小的窗前，织着衣服，剥着玉米，择着小菜，其间还时不时朝窗口望去，发着呆就笑了。而这时，老头也会缓缓转过头，冲她一笑，村里人都不知她在笑什么。

当然，这是平日，当槐糕日来临时，老头家门外聚集着村里的人，他们畅谈着，有时哈哈大笑，老头的脸上洋溢着孩童般的天真笑容，屋内飘来一阵阵浓香，老妇人和蔼地招呼他们，把竹椅搬在门外，与他们一齐在槐树下，品尝着美味，看着门外那连绵的青山。

风儿拂过，淡黄的槐花瓣儿降落在老头和老妇人的头上、衣襟，老头总爱捡起贴在老妇人苍老的脸上。

老头忙碌时，迎着朝阳出去，披星戴月地回来，老妇人始终坐在窗前，白天在窗前择菜、织布，傍晚，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木头人似的。她眼神充满着期盼与焦虑，那又深又黑，凹陷下去的双眼好像把门外的一切看穿，直达鱼塘。

倘若听到门外一点声响，看到门动，便咧开嘴，咯咯地笑起来，小跑着去开门，迎接老头的归来。

有一天寒冬，老妇人的风寒又犯了，疼得下不了路，她沿着桌子慢慢走到窗前。硬是顶着疼痛与寒风，在窗前从白天坐到深夜，“吱呀”门开了，老头慢慢地走进“大门”，他身上多处红印，是背鱼饲料背的，老头一抬头，看见老妇人慈祥的微笑，他们相视而笑。身上的火辣感顿时消散。

顾城说，人可生如蚁而美如神，此时老妇人大概是最美的吧。

“老头子，又这么晚回来。”老妇人皱了皱眉头，“老婆子，今天鱼塘事多，我忙坏了，最近城里闹投鱼毒的事，鱼塘不景气啊。”老头咳嗽拍胸，漆黑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满月，淡淡的云层遮住了它的皎洁。

黑夜张着血盆大口，把星星、明作 文 吧Www.ZuoWen8.coM月一个个都塞了进去，它们想极力逃出，找太阳帮助，却被告知太阳，已掉进深渊……

中午时分，老头因劳累过度生病，加上他身体向来虚弱，他，最终是倒下了。

出葬的时候，老妇人没有嚎啕大哭，她喃喃道：“老头，你终于可以放松了，你好生走，我会守着这个家的，你放心……”自老头离世后，老妇人依然坐在窗前，每日抬头，望望窗外，看看门外。有时，村民也可以看到门外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她满头白发，手旁放着两杯茶，偶尔有几瓣花瓣落下，像是一朵朵黄水连，盛开在塘水里，那么艳，那么美，那么香。蓝底白花的盘子上有几个槐花糕，老妇人始终微笑着，她仿佛看见老头子坐在她身边。

“老婆子，你看看，这槐花今年开的多旺哟，我们的生命肯定也像它们一样旺。”

“老婆子，你看你，脸上又多了皱纹，都丑了。”“得得得，你最美，你脸最光滑。”

“老婆子，你这槐花糕，我一辈子也吃不厌啊。咯咯，看那窗户有点破了，改天我们修一修吧。”

“老头子，你生前总与我拌嘴，现在你不在了，耳根儿倒也落个清静了，你之前最爱坐在门外，吃着我做的槐花糕，而我坐在窗前，嘿，嘿，你不知道吧，我其实是在看你，当年修这房子，我特地请师傅开了这扇小窗，为的就是可以看见你，每次傍晚回家，我能知晓你回来，下午能看见你的背景，看你与村人们闲聊，笑着跟他们说话的场景，现在你先走一步了，但我总觉得，你就在我身边。唉，看这门外面青山，连绵在一起，多美啊。”老妇人说着说着，头四处张望，忽然，她看到对面一家小洗发店已经破烂不堪，但，也是全村人唯一的洗发店。

老妇人透过里面的一张镜子，看到了自家的门内她经常坐的那扇窗！顿时，她哭了，“老头子，原来，我一直以为你常坐在门外面，是因为风景美，门外安静，到现在我才发现，原来你一直。唉，罢了罢了，我准备你爱吃的糕点，我们安静地看风景吧。”

风柔柔地拂过，花瓣们纷纷落地，唯有一瓣花瓣，它那淡黄的花蕊随风而起，贴在了老妇人的苍老的脸……

在暖暖的橘阳里，朱红色的门外，有2把竹椅，唯一人坐在椅上，淡黄色的花瓣借着风力，纷纷向她落去，仿佛在给她一个拥抱。

过了几天，是槐糕日，村里人惦记她孤身一人，纷纷提着，鸡蛋、玉米，白菜、萝卜等去拜访。走在小巷上，发觉老头家大门敞开，门外有一把竹椅，旁边有一碟槐花糕，还泡了杯茶，椅子上叠着一叠报纸，接着，他们走近一看，院里干净，几片竹叶簌簌地响，槐花也随处飘落，香味溢满了整个小院，只是那棵槐树上的花瓣不多了。

其中一个妇女发现老妇人趴在窗前，“快看呐，她在那！”

村民们如滔滔洪水般涌入她屋内，却发现老妇人身体没有一丝温度。

寒冬时分，风在外面呼呼发威，整个织里全被乌云包围着，不让喘一口气，渗进一丝温暖，村民们的家都黑了，此时，已经是深夜，有一个村民独自行走在小巷中，他挟紧大衣，抬头看了看天，发现，槐树上的槐花已经全落了，槐树仍如旧时般高大挺拔，只是，它光秃秃的，一叶枯叶都没有。

李颀曾曰：“窗前绿竹生空地，门外青山如旧时。”